腊月廿八,除夕。
宫中年宴设在保和殿,文武百官、宗室亲贵、内外命妇,凡在朝的都要出席。这是大燕朝最盛大的一场宴席,殿内宴桌以品级排列,自御座以下呈雁翅展开,一眼望不到头。十二个铜鹤熏笼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柱笔直上升,将整座大殿熏得暖香氤氲。殿顶悬着九盏巨大的琉璃灯,灯中烛火通明,把蟠龙藻井照得纤毫毕现。
顾言之天没黑就到了。他穿一身绯色官袍,站在保和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看内侍们提着一盏盏宫灯在廊下穿梭。冷风从殿外灌进来,他拢了拢袖口。今日过后便是新年了,可他心里半点过年的欢腾都没有。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的,是瑞锦坊掌柜那几句遮遮掩掩的话——“是江南来的货,东家让多进些。贵人问起来,小的也不好说多。”掌柜嘴里的“贵人”,是江小姐,还有——长公主府。
顾言之深吸一口气。这三日,他几乎没怎么睡。白天在翰林院当值,晚上回到槐树巷,就着油灯把从前的旧物一样样翻出来看。沈知白留在他这里的账册、图纸、批注过的呈文,还有那只刻着“倦归”二字的小瓷瓶。那些散碎的线索拼在一起,像一条暗河,从秦淮河的雪夜一直流到今天。他不敢深想,又不能不深想。
此刻他站在保和殿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意识到,只要走进这扇门,他就能见到沈知白了。因为沈知白今天,一定也在。
司礼太监高唱入殿,群臣鱼贯而入。顾言之随翰林院的队列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定。他刻意选了靠后的位置,虽然以他新晋侍讲的身份,可以坐得再前一些,但今日他只想藏在人后,安安静静地看一眼、确认一眼。
沈知涯比他来得更早。御座左下方,长公主的席位已经坐得端端正正。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织金的团凤宫装,领口和袖口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华光四射。发间簪着赤金衔珠步摇,耳铛是两颗滚圆的东珠。满殿烛火映在她身上,像是把所有的光都聚到了她一个人身上。
顾言之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匆匆低下头,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冷的,灌下去却像在喉咙里烧起一团火。
沈知涯正在与三皇子妃说话。她侧过脸,眼波温软,唇角噙着极浅的笑。顾言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又硬生生收回来。他发现自己在数她鬓边的步摇流苏——七根。他记得沈知白说过,宫里的头面太沉,他从来不喜欢。可此刻她戴着那么沉的步摇,笑得那么温婉妥帖。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怎么能在两个身份之间转换得如此天衣无缝?
“顾兄,你的手在抖。”身旁的同僚凑过来低声道。
顾言之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握杯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指尖泛了白。他松开手,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有些冷。”那同僚又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确实不好,便不再多问。
开宴后,昭宁帝照例说了些告岁贺春的话,百官起身朝贺。一番礼仪过后,便是年宴的重头戏——翰林献赋。
掌院学士赵慎之起身,向昭宁帝举杯,说新科状元、翰林院侍讲顾言之,有赋一篇,愿献于御前。昭宁帝颔首,殿中百官的目光齐齐落向文官席。
顾言之深吸一口气。这是他升任侍讲后第一次在御前献赋,他知道自己不能出任何差错。他起身整了整衣冠,走至御前,行了礼,展开素帛,朗声诵来。
“天以岁寒而转阳,地以春回而生养。臣闻丰年之瑞,不在天,而在人;不在庙堂之高,而在阡陌之远。仓廪实而知礼,衣食足而明荣……”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在保和殿中回荡。满殿寂静,连烛火都像屏住了呼吸。他写农桑,写那些在黄土地上弯腰劳作的百姓;他写“岁之丰者,非天降之粟,乃人力之所生也”;他写“愿陛下惜农时、重桑事、抑末务、通商路,使天下农夫不寒、织女不饥”。
这些理念,这些措辞,早在数月前就已萌芽,但真正成形,是在今夜。
他念到一半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御阶。沈知涯正端坐着,纤白的手指轻轻搭在酒盏边缘。她没有低头,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像旁人那样露出程式化的赞许。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瞳孔里映着殿中明明灭灭的灯火,像在看一件极重要、极严肃的事。
那一刻,顾言之的喉咙忽然发紧。他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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