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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928

扮成送煤的那个人,天黑透了才回到局子里。

“柳家后门关得严严实实。”他跟周稽查官说,“我拿煤车堵着门叫了半天,出来个老妈子,眼睛是肿的,说今天不要煤,老爷一早出门了。我问她小姐呢,她说小姐病了,关在屋里,一天没出来。”

闻峋坐在屋角的长凳上,怀里揣着那包凉透的海棠糕,听到“一天没出来”,手在膝盖上攥紧。

“还有,”那人挠了挠头,“我往里瞅了一眼,院子里烧着一个火盆,烧的是纸,老妈子一边烧一边抹眼泪。我问烧什么,她说烧些旧衣裳,老爷吩咐的。”

屋里没人说话。

周稽查官站起来,脸色很难看,刚要开口,门被撞开了。

从莲扑了进来,跑丢了一只鞋,头发全散了,扑在地上,一句囫囵话说不出,只会拿手往门外指:“小姐……小姐叫人抢走了……医院后门……”

闻峋蹭地站起来,带翻了那条长凳。

后来的事,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冲出了局子,冲到医院,冲进那扇后门外的窄巷。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地上一滩泼翻的汤,汤里泡着碎瓷片,墙根底下扔着一只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一枝兰花。

是她的。

他蹲下去,把那只鞋捡起来。

周稽查官的人把医院前前后后搜了个遍,一个人影也没搜着。后巷口摆烟摊的老头说,天擦黑那会儿,有几个人扛着一只麻袋往河边去,河边泊着条船,一上人就开了,往西去的。

往西。胥门在南。

闻峋揣着那只鞋回了文府,在前厅坐下,一句话不说。周稽查官跟着来了,在厅里来回地走,一拨一拨地往外派人,派去胥门货栈,派去各个城门,派去河道上的卡子。

戌时过一刻,宁伯捏着一封信从门口跑进来,手抖得捏不住:“一个小孩塞到门房手里的,说给大少爷。”

闻峋一把夺了过来。

铅笔字,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写字的毛病,横总往右上挑,先生说了多少回也不改。

「哥哥:

我在柳老爷船上,一切都好,没有受委屈……」

不要出城,不要上船,千万听话,不要来找我。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眼睛钉住了。

「你还欠我半块海棠糕。等我回来,到寒山寺听得见钟声的地方还我。

妹与霏」

周稽查官凑过来看了一遍,一拳砸在桌上:“拿她当挡箭牌,叫我们别动!”

闻峋没动,手探进怀里,拿出那包海棠糕。

观前街的。她买海棠糕,只认观前街那一家。她要是真的想吃,会写观前街,不会写寒山寺。欠的那半块,是书房里那一回,她说亲一下只顶半块。这件事,除了他们两个,没人知道。

寒山寺在城西,挨着枫桥。

烟摊老头说,船是往西去的。

他站了起来。

“枫桥。”

周稽查官转过头:“什么?”

“他们不走胥门,走枫桥。”闻峋把信拍在桌上,手指按在最后那一行,“她在船上听见了,写在这儿。寒山寺,听得见钟声的地方,就是枫桥。”

“你有几成把握?”

“我知道她,海棠糕只买观前街那家。”闻峋说,“不会错。”

周稽查官没再问。他冲到门口,冲院子里的手下吼:“胥门留五个!其余的,全部去枫桥!传话给水上巡船,两条都开到枫桥底下,铁铃关那一段河道,两头给我堵死!”

院子里乱成一团,脚步声,喊声,汽车发动的声音。

闻峋把那只绣花鞋揣进怀里,跟那包海棠糕贴在一处。他摸了摸腰间,勃朗宁还在,子弹是满的。

宁伯站在廊下,嘴唇直哆嗦:“大少爷……”

“老爷那边,先别叫他知道。”

“那小姐……”

“我去接她回来。”

汽车出了阊门往西开,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只剩下黑黢黢的田和树。远处河边立着一座城楼的影子,是铁铃关。铁铃关旁边,就是枫桥。

一路前行,车在离枫桥半里地的地方停下,灭了灯。一行人猫着腰沿河堤往前摸。闻峋背上的伤早裂了,纱布底下湿了一片,黏在皮肉上。

摸到离枫桥几十丈远,周稽查官一抬手,所有人都趴下了。

枫桥底下,北岸一处小河埠,泊着一条乌篷船。船头挂着马灯,照着岸上几个人,正从河埠边一间破仓房里往外搬箱子。箱子不大,一只一只压得人直不起腰。

船舱的帘子垂着,里头也点着灯。帘子上映出几个影子来。

其中一个,靠着舱壁坐着,头垂着,一动不动。

闻峋的手摸到了腰间。

“别动。”周稽查官按住了他的胳膊,“巡船还没到位。”

帘子上那个垂着头的影子,肩膀往后一耸,又停住了。

绳结是死结,泡过水,又硬又紧。

船早就靠了岸。外头有人上上下下,有沉东西一只一只搁上船板,每搁一只,船身就往下一沉。

隔着水,远远地传来一声钟响,又一声。

是寒山寺的夜钟。

信送出去快两个时辰了。他看懂没有?他要是没看懂,要是真听了前头那些话,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柳大凭坐在她对面,茶碗里的茶早凉了,他一口没喝。关先生在外头盯着搬箱子,舱里只剩他们两个。

“柳老爷。”文与霏开口了。

柳大凭抬起头。

“明薇昨天跟我说好,今天散了学,在老槐树底下等我。”她说,“我买了两块海棠糕,观前街那家的,她说好久没吃了。我在树底下等了一个多钟头,她没来。”

柳大凭看着她,没说话。

“她从小说话就算数。”文与霏说,“她没来,是来不了了吧。”

灯影一晃,柳大凭眼中杀意更盛。

“她在哪儿?”文与霏问。

柳大凭垂下头,拇指又去抚摸手背上那几道抓痕。

“昨天晚上,她给我炖了一锅腌笃鲜。”他说,“笋老了,她说就剩最后一茬。我喝了两碗。”

“喝完了,我叫她上书房给我磨墨。她七岁那年,我头一回教她磨墨,她手腕子没劲,溅了我一袖子。”柳大凭的声音很平静,“昨天晚上她磨得很稳。我跟她说,明天夜里就走,走之前要去请文家那丫头陪我一程。”

“她听了,”他说,“扔了墨条就往外跑。”

“她要去你家。去告诉你,今天别出门,别去医院。”柳大凭把两只手摊开,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那几道抓痕红得刺眼,“她跑到门口,门把手都攥住了,眼瞧着要畅通无阻了。”

文与霏看着那双手,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她浑身不可遏止地抖了起来,心里一阵剧痛,她几乎想他怎么对待柳明薇的、她就马上立刻这样对待回去。

“她到最后,”柳大凭说,“一句都没求我。”

“你这个畜生!”文与霏撕声骂道。

舱外头猛地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有船!河两头都有船!”

岸上炸开一声枪响。

柳大凭霍地站起来,一把掀开帘子。夜风灌进舱里,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往一边倒,差点灭了。岸上人声乱成一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脚步声踩得河埠的木板咚咚响。

河道两头,一前一后,各亮起一盏探灯。白晃晃的光柱贴着水面扫过来,扫过芦苇,扫过边上两条空船,最后停在了这条船上,不动了。

"稽查在此!船上的人都不许动!"

柳大凭回过身来。文与霏还靠在舱壁边上,两只手反绑在背后,绳子勒了半夜,腕子早磨破了。他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连拖带拽出了船舱。

她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另一只鞋也掉了。

探灯的光正打在船头上,刺得她睁不开眼,眼前一片白。一样冰凉的东西顶上了她的太阳穴,枪管硬邦邦的,抵得她的头往一边偏。

"都别过来!"柳大凭贴着她耳边吼,"谁往前一步,我先打死她!"

岸上的枪声停了。

文与霏眯着眼往岸上看。光太亮,她只看得清一排黑影。河堤上站了一排穿制服的人,枪口都对着这边。那排人中间忽然让开一道缝,挤出来一个人,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下河堤,走上河埠,一直走到石阶最边上,脚尖挨着水,才站住。

探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认得那个站法,背挺得笔直,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枪。

是闻峋。

"柳大凭。"闻峋开口,声音不高,隔着一片水,一个字一个字送过来,"放了她。"

"放了她,我拿什么过浒墅关?"

"拿我。"闻峋说,"你要找的是我。递话的是我,扣船的是我。你拿我当挡箭牌,比拿一个姑娘值钱。"

"闻峋!"

柳大凭的胳膊一紧,勒得她喘不上气。

身后,舱帘又掀开了。

关先生慢吞吞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只茶盏。他站到柳大凭身边,把盏里剩的一口茶泼进河里,这才抬起眼皮,隔着水打量岸上的闻峋,从头看到脚。

"你就是西山闻家那个小崽子?"

闻峋没答。

关先生笑了一声,把茶盏往船板上一搁,抬手摘下了头上的礼帽。

探灯的光正落在他脸上。从左边眉骨起,一道刀疤斜着往下,劈过颧骨,一直拉到嘴角。是老疤了,肉翻着长好的,灯底下泛着白。

岸上的闻峋,整个人钉在了那儿。

文与霏看见他握枪的那只手越紧,可越握不住。

那一夜的事,闻峋只跟她说过一回。说院墙外头火光冲天,说他娘把他往柴堆里塞,他没待住,扑了出去,抱住一条腿,挨了一脚,滚出去老远。昏过去之前,那条腿的主人低下头来看了他一眼。火把照着半张脸,那半张脸上,有一道疤。

后来他再没提过。

"我记得你爹。"关先生说,"拿根扁担就敢挡在门口,挺硬气。那一夜院子里还有个小崽子,扑出来抱我的腿,挨了一脚。我说一并收拾了,老柳说算了,一个孩子,成不了气候。"

他偏过头,瞥了柳大凭一眼:"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柳大凭没吭声,枪口往她太阳穴上又顶了顶。

闻峋眼底通红,恨意不加掩饰地暴露在人前。

她脑子里忽然清清楚楚。

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岸上那些人,这条船,她,他全看不见了,他眼里只剩下那一夜。他要是这样冲上船来,关先生会在他跨上船板的那一刻,一刀捅进他心口。

她看见关先生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袖口里露着一截刀柄。

"小崽子,"关先生冲岸上勾了勾手指,"不是要换吗?过来。"

闻峋往前迈了一步,一只脚踩上了河埠最底下那级石阶,水漫过了他的鞋面。

关先生没回头,嘴唇几乎不动:"老柳,女的留着碍事。"

柳大凭正要开枪——

"砰!"

柳大凭的右手手腕炸开一团血。

那一枪把他整个人撞得往后一歪,枪脱了手,在船板上磕了一下,打着转滑出去,停在船舷边上,半截悬在外头。

文与霏膝盖一软,扑倒在船板上。反绑的两只手硌在背后,那一下疼得她眼前发黑,半天喘不上气。她翻不过身,只能侧着脸贴在湿漉漉的船板上,往岸上看。

闻峋站在石阶上,枪口还冒着烟。那只手不抖了。枪口慢慢往下移,从柳大凭的肩膀,移到他的胸口。

"别打死他!"她冲着岸上喊,"明薇要他活着!"

枪口停住了。

他听见了。

柳大凭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冒,顺着袖子往下淌。他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船舷边上,后腰抵住了船帮。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船板上的文与霏。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岸上那一排枪口,看那两盏探灯。最后,他回过头去,望着身后黑沉沉的河面。

"她临走的时候,"他低声说,只有文与霏听得见,"一直往你家的方向跑。"

文与霏愣住了。

他往后一仰,翻过船舷,栽进了河里。

"柳大凭!"

她拿肩膀抵着船板往前拱,拱了半尺,再也拱不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河面上翻起一个水花,又翻起一个。他没挣扎,没扑腾,就那么往下沉,沉下去了。河面合拢,只剩一圈一圈的水纹往外荡,荡到船帮上,轻轻拍了一下。

探灯照在那片水上,白晃晃的,什么也照不见。

她趴在船板上,伸不出手,什么都抓不着。

一道黑影从她头顶掠了过去,带起一阵风。

是关先生。袖子里那把短刀已经握在手里,他从船头一步跃上河埠,直扑闻峋。

岸上有人喊了一声,两个人贴得太近,没人敢开枪。

闻峋侧身一躲,刀锋擦着他的腰划过去,衣裳嗤地裂开一道口子。关先生收刀又扑,闻峋来不及再躲,两个人抱在一处,一起滚倒在石阶上。

枪从闻峋手里撞飞了,磕着石阶弹了两下,落在最底下那级的水边。

关先生压在上头。那把刀横在两人中间,刀尖朝下,一寸一寸往闻峋胸口压。闻峋一只手攥着他的腕子,攥得指节发白,另一只手去推他的下巴,推不动。他背上的伤全崩开了,文与霏隔着水都看见他后背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黑的。

他使不上劲。刀尖往下沉。

文与霏在船板上挣。绳子勒进手腕的破口里,她觉不出疼,只是挣,挣不开。她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张着嘴,一点声音也出不来。

她看着那把刀一寸一寸往下沉,看着闻峋的胳膊在抖,看着刀尖挨上了他胸口的衣裳。

只剩一寸。

闻峋忽然松开推下巴的那只手,两只手一起拧住关先生的腕子,往外一翻。关先生闷哼一声,刀当啷掉在石阶上,顺着石阶滚了两级。

闻峋翻身把他压在底下,一拳,又一拳。

拳头砸在骨头上,闷闷的,一声一声隔着水传过来。

周稽查官的人终于冲到了跟前。

闻峋撑着石阶站起来,晃了一下,走到水边,弯腰把自己的枪捡了回来。他走回去,枪口抵上关先生的额头,正抵在那道刀疤起头的地方。

关先生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躺在石阶上,居然还笑。一笑,嘴里的血就顺着嘴角往下流。

"开枪啊。"他说,"你爹娘在底下等着看呢。"

闻峋的手指压在扳机上。

周稽查官的人围在两边,谁也没动。

"闻峋!"文与霏大喊。

他没回头。

"闻峋,你看看我!"

他终于转过脸来。

她趴在船板上,头发全散了,糊了一脸,腕子上血糊糊的,脸上全是泪。她站不起来,只能仰着头,隔着一片水看他。

"明薇求的是活的。"她说,"我答应她了。我没给她留住。"

她的声音哑了,打着颤,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说:

"这一个,你给我留住。叫他上刑场,当着全苏州城的面,叫所有人都知道西山那一夜是谁干的。你现在打死他,他就是一个死在河边的土匪,谁都不会记得你爹娘。"

闻峋看着她。

河面上起了风,探灯的光柱晃了一下。

他的手指从扳机上挪开了。

他把枪垂下来,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对着河堤上的周稽查官。

"周大人。"他说,嗓子哑得不成调,"民国十二年,西山闻家灭门案的凶手。交给您了。"

周稽查官的人扑上去,把关先生反剪双手按在石阶上。关先生的脸贴着湿石头,还在笑,笑着笑着咳起来,咳出一口血沫。

有人跳上船,拿刀割开了文与霏腕子上的绳子。

绳子一松,她两条胳膊从背后垂下来,麻得抬不起来。她撑着船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跪在那儿缓了一口气,再撑,这回撑起来了。

她踉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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