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车上,文与霏刚系好安全带,并没有打算质问闻峋或者是套他的话。闻峋只手握着方向盘,却先出声:“我会一点武。”
文与霏意外也诧异地看向他,没想到闻峋会自己说起这件事情。但她心中还留着几分警觉,去分辨闻峋话中的真假。
闻峋继续往下说:“方才见那人,神态身形很像幼时常年欺辱我的人,心底生出应激的反应,才起了冲突。”
“会武术?是你自行修习的?”文与霏拣最先的疑点发问。
“算,也不算。”闻峋说,“从前爹娘为我延请过一位武师,后来时局动荡,武师不再授艺,余下便是我自行揣摩练习。你方才也看见了,算不上精湛。”
“为何要学这些?”
“道理不难懂。一是年少时想护家国,二是身处这般世道,有点本事以求存活不算反常,反而是全无本事却安然度日的人,才更怪异。你觉得二者,哪一类更可怖?”
车厢内静了片刻,车轮碾过路砖,持续发出低哑的滚动声响。文与霏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没有移开。她知晓闻峋身世留白极多,往日只当他是埋首书卷的少年,从未料到还有这一层过往。
她并不打算和他聊为人处事的课题,只问:“你这手还能开车?不疼么?”
闻峋随意道:“不然呢,我们俩扛着车回去?”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文与霏,管好你自己吧。现在尚且还在父亲暖好的温床里,还能出这么多岔子,你就不考虑一下以后怎么活?我说,你看过史记没有?”闻峋虽然刚挨了打,但看起来心情竟然不错,又或者说他只是今天很想说话而已,“能留在皇帝身边的人、或者说能够掌权的人,他们一般都有一些什么共同的特点?——我猜你回答不出来,我不妨直接告诉你,答案是一定要有自己的心腹之人。一个人单打独斗是握不住所有人的命脉的。文与霏,我问你,现在文家经济岌岌可危,你可会真的嫁给宋持?”
文与霏跟闻峋交了这么多次手,就连思维也灵敏了许多,不假思索道:“倒不如我来问问你,如果你真的进入了文家,你想做什么?你难道不打算再读大学了,而是接手这文章这烂摊子生意?我看你不像这种人,你如今有手有脚有自识的能力,哪里还需要一个什么养父?我看你才是蹊跷得很。”
闻峋说:“读书,当然要读书,我来这里不过就是让文伯父接济我读书的,你们家现在一直靠文伯父一个人顶着,多一个男丁又能是什么坏事?啧,明天就是家宴了,好像今天我们俩已经没有时间斗嘴,该为明天做准备了呢。”
文与霏默然不语,直到车经过一条巷道,这里大多是贫困的住户,脏的连地上都积满了绿水,整条街隐隐发出难闻的味道,文与霏却突然让闻峋停车。
“做什么去?”闻峋只是放慢了车速,等待着她的回答。
“前面就是顾议明的家,我去看看他。”
“看他?做什么?”闻峋语气微变。
“这好像不关你的事,快停车。”
“我不停。”
“为什么?”
“上回在学堂与宋帆然斗嘴,就听他说起过,顾议明家中有个嗜烟如命的父亲,听起来脾气也不大好。你去了不怕有危险?你要自己找死,可别赖在我身上,现在我在这里是不会让你去那种地方的。”闻峋加快了车速,全然不顾街边路人的骂骂嚷嚷。
“真是没心。”文与霏骂他,“顾议明可曾坑害过你?同学一场,竟把人家说得如此不堪。”
“嘿,你可别碰瓷。我说的不是顾议明,而是他爹。”闻峋有点烦躁,“怎么?难道你不打算嫁给宋持,真打算和顾议明过一辈子?”
文与霏只觉得今天的闻峋话可真多,于是半捉弄地道:“是又如何?”
“那你真聪明。”闻峋十分“闻峋”地回应道。
闻峋不是一个名字,而是阴阳怪气的近义词。
“你真好笑,”文与霏瞥他,“怎么,左右你都要进我文家,不如入赘于我?”
“你很恨嫁?”
“是你先提这茬。”
“那你也很笨。”闻峋嗤笑,“你嫁给我,我不仅要帮文家的忙,还不能够继承文家的家业,那些祖辈们留下的东西,都是你的,会不会算数?竟说得出‘入赘’这种法子。”
“你…”文与霏早知比不要脸是比不过闻峋的,眼下嘴上又吃了败仗,她看向窗外,脸上一点绯色,大约是气的,“不要脸,登徒子。”
“真行,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放心吧,我娶千里都不会娶你。”
“我嫁给千里也不会嫁给你。”
一句一句硬碰硬,谁也不肯让半分。车厢里的火药味压得死死的,一路僵持。两人一路再无半句交谈,各自揣着心绪,硬生生闷到了文公馆。
车停稳、踏入家门的那一刻,两人默契收了所有针锋相对。在外人面前,各自恢复安分模样,谁也没有流露半分异样。
晚饭安然度过,夜色彻底沉落下来。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的文与霏却毫无睡意。明日便是文家一年一度的家宴,牵扯人脉、牵扯联姻、牵扯家里所有未定的变局,宋持的面孔反复在脑海里浮沉,压得人心头发沉。她辗转几番,终究压不住心底的思虑,起身唤来了宁伯。
夜风微凉,二人立在二楼阳台。
晚风拂过栏杆,恍惚间,文与霏忽然想起,自己像这样和宁伯独处谈心,还是十几年前的事。岁月无声流淌,眼眶莫名发酸,她轻声开口:“宁伯,从小到大,你待我一如亲女,我心里都清楚。现下我有句话想问你,你务必如实答我。倘若有一日,我与父亲生出嫌隙,你会站在父亲那边,还是站在我这边?”
宁伯闻言微微正色:“小姐,是出什么事了?”
“我知晓你向来忠于爹爹。”文与霏没有绕弯,直言心事,“父亲打算收养闻峋,可我始终觉得此人来路不清、城府太深。我想麻烦你,私下帮我查一查他的过往,能查到多少是多少。这件事,暂时瞒着父亲。”
她侧首看向身侧老人,语气带着真切的托付:“这家里,我唯一能信得过的只有你。丛莲贴心归贴心,到底年纪轻、涉世浅,担不住这种事。”
宁伯静静看着她,良久才缓声应下:“按规矩,这类事本该先禀老爷。可今日见小姐这般心事重重,老奴私心一回,帮小姐一次。你放心,我尽力去查,只是过往经年太久,不敢保证尽数摸清。”
文与霏微松一口气,又追问起另一件要紧事:“那文家现下厂子的境况,你清楚吗?”
宁伯轻轻摇头,语气坦然:“府里各司其职,老奴只管宅内琐事,产业工厂另有专人打理。若是管家插手产业,那便是越权,连老爷都会忌惮。”
他轻笑一声,感慨道:“小姐看,一个家宅偌大,内里权衡牵扯,竟和小小朝堂别无二致。”
文与霏颔首附和,脑中却不受控地闪过白天闻峋在车上说的那些话。那些直白、锐利、戳破安稳假象的字句,此刻回想起来,句句暗藏深意。
她迅速收回纷乱思绪,补了一句:“还有一事。那日在致念园,闻峋全程同一位老者闲谈走动,关系看着不浅,你把那人的底细也一并查查。”
宁伯深深凝望着她,目光通透,一语道破她的心思:“看来小姐,是决意要守住自己的东西了。”
夜色漆黑,天上无月。文与霏望着沉沉天幕,语气平静坦荡:“是。你若是觉得不妥,要禀告父亲,我也不拦你。”
宁伯嗓音微哑,带着经年不变的温厚与忠诚:“夫人临走前,千叮万嘱,让老奴一辈子护好小姐。如今看来,小姐早已不用旁人庇护,自己长大了。”
一语勾起前尘。
提及母亲,文与霏眼底的亮色瞬间黯淡。宁伯自知失言,欠身告退。
廊上风静,只剩她一人立在阳台。
她望着宁伯离去的背影,视线缓缓偏移,落向另一侧、闻峋居住的客房方向。
夜风吸入肺间微凉,她缓缓沉下一口气。
-
家宴当日,文宅里早早就热闹了起来。
文生泽从一早便忙碌于厅堂内外,吩咐仆人将布置反复调整,生怕怠慢了宋家。
文与霏静坐梳妆台前,任由丫头们在自己身旁忙碌穿梭,她的视线却始终落在镜中,目光有些恍惚。
“小姐,这裙子您看可还满意?”丛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文与霏回过神,心不在焉地点头:“嗯,就这样吧。”
丫头们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门,房内一下子静了下来,窗外隐约传来文生泽指挥仆役们的声音,掺杂着零星的碰撞声,家具的划拉声,令她莫名地生出几分焦躁。
她踏出房门,正巧闻峋也正缓步走来,二人目光交汇,都默契地沉默片刻。
“你准备好了吗?”闻峋低声问。
文与霏略一犹豫,随即抬头看着他,“我该准备什么?家宴而已,又不是鸿门宴。”
闻峋微微挑眉:“有的时候真在想你这张嘴怎样才能软下去。”
她目光微凝,随即缓缓别开眼:“反正有你在。”
这话一说出口,她很快就意识到话语中的信任与依赖。闻峋足够聪明,可以利用他挡住众人的注意力,换得她的短暂清醒与安稳。但也不该这样脱口而出,平白叫人生出了误会。
她不停想着找补的话语,忽然听见身边的人只是吐出两个字:
“什么?”
他并没有听清她的话。
“没什么。”她吐了口气。缓过来的她自然地朝闻峋看去,就从他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闻峋的眼神停顿了片刻,这次反倒是他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继而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些许,未说出一个字。
捕捉到他脸上的意味不明,文与霏微微色变,随即挺直腰背往前走去,明明比平常更尽力地掌控着身体的肌肉,却越觉得控制不了。但便是仔细看来,也挑不着这姿态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就是不对劲。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厅堂,文生泽正满脸堆笑地与宋持寒暄,见他们进来,忙示意二人过去。
“与霏今日气色不错,”宋持笑容得体,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向闻峋,“闻峋兄弟也精神得很。”
闻峋轻轻颔首:“宋少爷谬赞了。”
文与霏垂眸,不动声色地落座,却感觉到宋持的视线依旧未曾从他们二人身上彻底离开。
文与霏正迟疑,却见宋持偏身对文生泽耳语了一句,文生泽点点头,宋持又将目光投向文与霏,微笑。
“想不想知道我方才同伯父说了什么?”
文与霏伸手握紧茶杯,“什么?”
宋持身子向她偏来,两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