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是在喝第三碗茶的时候意识到不对劲的。
佛爷府的堂屋里坐了满满一桌子人。二月红在左首,端着茶盏若有所思;半截李靠着椅背打哈欠,显然没睡够;陈皮阿四站在窗边,一如既往地不落座;霍仙姑和谢九爷挨着坐,低声说着什么;黑背老六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狗五爷坐在张启山右手边,目光茫然地望着堂屋正中的那幅字画。他认不得那幅字,认不得这间屋子,认不得在座的所有人。从新月饭店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是这样,问什么都是摇头,偶尔蹦出几个字来也前言不搭后语。大夫看过了,说是受了惊吓,魂魄不稳,需得慢慢养。
"五爷这病拖不得。"二月红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我昨儿夜里翻了翻医书,倒是有几个安神的方子,只是不知对症不对症。"
"先试着。"张启山说,"旁的再想办法。"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张小鱼端着茶壶给众人续水,从张启山开始,一圈绕下来,续到张启山左手边那把空椅子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那把椅子空着。
张小鱼没说什么,提着茶壶绕过去了。可张启山的目光忽然落在那把空椅子上,像是才注意到似的,皱了皱眉。
"老八呢?"
他这句话问得随意,像是在问一个迟到的、无关紧要的人。可在座的几位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霍仙姑先开口:"是了,八爷还没到。"
"以往九门议事,八爷总是第一个来的。"谢九爷接了话,"今儿是怎么了?"
张启山的眉头又皱紧了些。他看向谢九爷:"他昨晚不是跟你一道走的?我瞧见你家的车在站台外头等着。"
谢九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他放下茶盏,看着张启山,语气里带了一丝诧异:"佛爷这话从何说起?昨儿在车站,八爷说佛爷的车会在前头调头回来接他,让我先走。我见他笃定的样子,就没再坚持。怎么,佛爷的车没有——"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因为张启山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张启山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咚。只一下,声音很轻,可在座的几位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那一下里的分量?
"张小鱼。"张启山转过头。
张小鱼正提着茶壶站在门边,闻言上前一步:"佛爷。"
"昨儿从车站回来,是你开的车?"
"是。"
"车上坐了几个人?"
张小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齐铁嘴平常坐的那个位置,又收回来。"回佛爷,车上……坐了您和夫人,还有我。"
"没了?"
"……没了。"
张启山没再问。他站起来,动作很稳,可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掌在桌面上撑了一下,指节泛了白。
"张小烬。"他又叫了一个名字。
张小烬从廊下走进来,站得笔挺:"佛爷。"
"昨儿晚上我让你去找八爷,你去了没有?"
张小烬的脸色也变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佛爷……您昨儿没说让我去找八爷。"
张启山定定地看着他。
昨晚从车站出来,他的确没有交代过。他牵着尹新月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脑子里盘算的是怎么跟军部交代那批军火的下落,是狗五爷的伤该怎么办,是新月饭店那边还有几个人需要封口。齐铁嘴?齐铁嘴一个大活人,又不是头一回来火车站,自己会找地方去的。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车开了,他把齐铁嘴忘在了站台上。
忘了整整一夜。
"去。"张启山的声音沉下来,"去火车站附近找。街边的铺子、客栈、面摊,挨家挨户问。八爷的画像九门里都见过,把人都撒出去。"
张小鱼和张小烬对视一眼,两人转身就往门口走。刚迈出两步,张启山又在后面叫住他们。
"等等。"
两人回过头。
张启山站在堂屋正中,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笼在光里,半边脸沉在暗处。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把张日山也叫上。九门的人,能动的全动起来。火车站、码头、城门,所有的出城口都派人守着。卦摊那一片也去找,老八平时爱去的茶馆、书铺、戏园子,一个都别漏。"
半截李从椅子里坐直了:"佛爷,不就是八爷一晚上没回来,不至于把全长沙翻一遍吧?"
张启山没看他。
"他不比旁人。"张启山说,"老八那个性子,胆小怕事,算卦又总留半句,得罪了多少人他心里没数。前些日子城南那帮地痞还放话说要卸他的胳膊,若不是我在后面压着——"
他没说完,可语气里的那点东西,在座的几位都听出来了。
二月红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我去安排我那边的伙计。"
霍仙姑也起身:"我让霍家的人沿着湘江找,八爷若是往水边去了——"
"他怕水。"张启山打断了她,"他不会往水边去。找街面,找巷子,找所有能躲人的犄角旮旯。"
黑背老六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门槛上磕了磕:"佛爷,八爷他……是不是跟你置气了?昨儿在火车上我就瞧见他不大对劲,一整天没吃饭。"
一整天没吃饭。
张启山的手又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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