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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近朱者赤

被罚跪家祠,对温碌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他进得祠来,也不用人吩咐,先抬眼扫了一遭,挑了个最合意的蒲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跪定后,又回头朝身后下人摆了摆手:“行了,有温家列祖列宗看着我,你们不必在这里守着。人多了,祖宗们反倒不清静。”

下人们本也进不了家祠,彼此相视一眼,阖上祠堂门,便远远退开了。

门扉一合,祠内光线骤暗。方才还跪得笔直的脊背,霎时便塌了下去。温碌身子一歪,索性侧躺在地,姿势之舒展,倒像是来祠堂休憩的。

未几,腹中便咕噜噜响了起来。

他一面揉着肚子,一面暗暗腹诽:“珞兄啊珞兄,为了你那点子秘密,我可真是遭了大罪。”

念头方落,一阵烧鸡香气便断断续续从窗缝里钻进来。温碌一骨碌坐起,三两步奔到窗边。

窗扇被轻轻掀起一道缝,荷叶包着的烧鸡递了进来。温碌一把接过,朝外头的避祸眨了眨眼——主仆二人这点默契,早已不必言说。但凡温碌进家祠罚跪,避祸必会送上一只烧鸡。若哪回没送,那才叫稀奇。

烧鸡一拿到手,温碌便大快朵颐起来。吃至一半,还不忘对着满祠牌位含混念叨:“祖宗,分你们一只鸡腿,保佑我以后过上好日子,行不行?”

虽然说温碌口中的好日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但愿望吗,不许白不许。

于是鸡腿,他是双手奉上的;至于鸡腿上的肉嘛,自然还是由他替祖宗们代劳了。祖宗们若真有灵,怕也只能闻个味儿,还得听他一边嚼一边说“香”。

一只烧鸡下肚,温碌才算勉强填饱了肚子。他将三个蒲团拼到一处,身子一歪,倒头便睡。不多时,祠内便响起匀长的鼻息,间或还夹两句梦话。

日影西沉,暮色四合,月星悄然浮上天际。

半日闲里。

季珞已洗去面上脂粉,独坐案边。想起方才温碌看她时那副促狭神情,她只觉额角隐隐发胀,抬手揉了揉。

她的名声本就岌岌可危,若是温碌再到外头胡说八道......又该如何是好?

季珞这般想着,终是不甘不愿地将所有带注解的书都翻了出来。罢了,换便换吧。权当拿这些书,堵一堵温碌那张嘴。

可她推门出来,朝温碌卧房那边一望,只见窗牖沉沉,灯火未燃,人影也无。

季珞眉心微蹙:他睡下了?竟这般早?

无奈之下,只得作罢,看来只能等明日一早,去给母亲请安之前,再将书交予他了。

***

翌日,天边方透出一线微明。

已经重新上好脂粉的季珞,抱着书出了屋。她先到温碌门前轻轻叩了叩,发现里面无人应声,只得带着书先去芳芷院候着。

她候了还没多久,温碌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身上的袍子还是昨日那件,现下已皱得不成样子;发也蓬蓬乱乱,几缕碎发支棱在额前,一看就是刚睡醒,连把脸都没洗,就过来了。

他一来,就咧嘴朝着季珞打招呼:“哎?珞兄,好早啊!”

招呼方落,温碌就接连打了三四个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打得眼角都沁出泪花来,又抬手狠狠揉起了眼睛。

吓死了!吓死了!

还好方才他反应快,脱口便说要去给母亲请安。

不然,若叫老爹发现他竟躲在祠堂里,一手攥着鸡骨头、枕着蒲团呼呼大睡,还了得?那他接下来这两三日,怕是都得在祠堂里跪着过了。

季珞打量了温碌两眼,嘴角忍不住抽动了几下。她不明白,温碌到底也算是一个官家子弟,又是鹤鸣书院鼎鼎有名的才子,怎么“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这打小就背烂了的道理,他好像一点也不知道。莫非鹤鸣书院的“率性求真”,便是率到这般不修边幅?

“早!”季珞轻叹口气,心中虽然无法认同现在的温碌,但“封口费”到底还是要给的。

于是,季珞咬了咬牙,将手上的书,递到了温碌面前。

“碌兄,书给你看。”

“昨日答应的事,要说到做到。”

温碌看了眼递到眼前的书,微微一怔,他就说他好像忘了什么事儿呢!昨日他不就是因为这个小古板所以才进的家祠吗?

他弯起嘴角,笑得格外欠揍:“呦,珞兄,真都给我看啊?不心疼?”

心疼!很心疼。

可眼下,让温碌闭嘴更要紧。

“你到底还看不看?”季珞问。

“看!怎么不看!”温碌一把将书抢过去,随手翻了两页,满意地露出一排白牙。

季珞见他收了书,又叮嘱一句:“那碌兄就要守诺,不该说的不要说。”

“好好好,这没问题。”温碌笑嘻嘻应下,随即就抱着书退后了两步靠在了廊柱上。

他一边翻书,一边惬意的哼起了小曲儿。季珞偏头蹙眉的看着他,总觉得温碌并不靠谱,可眼下也只能如此。

温碌的小曲儿还没哼完半首,元氏就叫人来传话,请两人进去。

季珞刚欲迈步,闻言先抬眼看了看天色,心底微微一动:婆母今日传唤,倒比前几日都早了些。

温碌见状,懒洋洋地从廊柱上直起身来,怀里抱着那几本书,几步走到她面前,朝她眨了眨眼,笑道:“珞兄,走吧。快些给母亲请安,请完咱们也好去书院。”

话落,温碌便大步流星地往正堂去了。

季珞脚下微顿,到底没再多想,紧赶两步追了上去。

温碌迈入正堂时,元氏眉眼间那点残存的困意还未散尽,可目光一扫见自家儿子怀里竟抱着几本书踏进门来,浑身倏地打了个激灵,那半眯半睁的双眼,登时瞪得溜圆。

今儿......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元氏越过温碌朝门外张了张,没有啊,还是打东边升起来的。

那她这碌儿,莫不是撞邪了?元氏心底正狐疑着,季珞随后踏入,元氏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疑云,忽然便有了落处。

这......便是传说中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罢。

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还能有人将她家碌儿这块黑得不能再黑的墨疙瘩,生生染出几分红来。如此看来,季珞嫁入温家是不是上苍安排,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二人毕恭毕敬地给元氏行了礼。

元氏头一回对季珞打心底里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抬手让二人落座。丫鬟们随即奉上茶来,元氏端起茶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温碌,就见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本书搁在膝头,摆得端端正正,竟像是连片刻也不肯放下了?

等等,那些书莫不是碌儿不知从哪儿淘来的话本子?

元氏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提了起来,远远地瞥着,极力想看清书封上的字。好在温碌挡得并不严实,书摞最上头那一本,她便瞧了个分明——是《春秋》。

好啊!这下元氏放了心,觉得真是老天开了眼。她眼尾浮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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