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温府门口驶出,碾过街角那块松动的青石,车厢轻轻一颠。季珞被这颠簸晃回了神,袖口里油纸包着的温热便顺着动作滑了出来,是她刚才包的包子。
她没多想,很自然地将油纸包递到温碌眼皮底下:“碌兄,你没吃朝食,先垫垫。”
温碌正望着帘外的街道出神,满脑子都是待会儿周院长瞧见他时,胡子一翘、眼珠瞪圆的模样,嘴角压都压不住。
回头时,眼前忽然多了个油纸包,让他怔了一瞬,接着马上弯起眉眼接过来。油纸窸窣掀开,一团白汽裹着麦香和肉鲜扑上面颊,隔着那层薄薄的热雾,他看见自己映在油纸上的手指,心里不知被什么轻轻一撞。
一壁是热腾腾的包子,一壁是盘算着要去气她师父的念头。两下里一照,竟有些说不上来的亏心。
是不是有些不地道?
不过这念头也不过是露水一般,在温碌心里停了一瞬便散了。下一息,他便不客气地就着竹筒里的温水,大口朵颐地吃起来。皮子暄软,馅儿鲜甜,滋味实在不错。两个白胖的包子不过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吃饱喝足后,温碌用袖口一抹嘴,咧嘴朝着季珞笑道:“现下饱了,多谢珞兄的包子。”
季珞微一点头,随后将头偏向车帘,不再言语。
温碌脊骨一软,一手摸着吃胀的肚皮往车壁上一靠,一边望着对面静默的季珞,一边嘴里还咂着包子的余香。
他忽然想:他们家的包子几时这样好吃了?下回出门,定要让避祸也包上几个,带去勾栏听曲的时候慢慢嚼。
车子晃晃悠悠走了两刻钟,最后在白鹿书院的后门处停了下来。
昨日是书院的休沐日,今日原该正常上课,可现下整个汴京都知道,白鹿书院的季珞已经嫁给温碌为“妻”,小两口正值新婚之际,温家自然出面替季珞向书院请了假。
朱门上的铜环被车夫叩响,一声一声,敲得季珞心头跟着发紧,唇瓣紧紧抿起。
温碌却仿佛一点儿也不紧张,笑着掀开车帘,侧身让季珞先行:“珞兄,地方到了,你先请。”
季珞闻言,迅速回过神来,怔怔看了温碌两眼,总觉得他嘴角的笑意藏着什么,却还是点了点头,先一步踏下车去。
她站定,抬眼望向那扇已然洞开的朱门,脚步微滞,门廊檐下,站着书院的门房谢伯,正眯着眼朝这边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扫帚,仿佛专门候了许久。
“谢伯。”季珞上前抱拳施礼。
谢伯看见季珞,拿着扫把的手一顿,然后将扫把一扔,小跑着迈出门槛,来到季珞面前。
他红着眼眶,上下打量,瞧见季珞褶皱的长袍,沾泥的衣摆,一双黝黑厚茧大掌紧紧的握住她的肩头。
“孩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是不是温家逼你了?”谢伯的声音不大,恰好只让面前的季珞听到。
季珞闻言回望,见温碌正小心从车上跳下,面对着朱门退着指挥避祸将带来的回门礼卸车,她便拉起谢伯的衣袖,两人先一步进了书院,走到长廊僻静处。
“谢伯,切莫再这样说。”季珞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涩意,“这是官家的口谕。”
谢伯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双布满厚茧的手还停在半空,仿佛刚才握住季珞肩头的触感还未散去,可眼前这孩子说出的话,却像一瓢冷水兜头浇下,将他满腹的疼惜与愤懑都冻在了喉咙口。
他是从小看着季珞长大的。
从她扎着总角在书院廊下背《千字文》,到后来写得一手好文章,每每被周院长拎到前堂当众夸赞——谢伯一直觉得,他们白鹿书院是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这是他们书院的珞才子,是将来要考举人、考进士,是要跻身一甲、御前奏对的人物。
他怎么也想不到,不过两日的功夫,季珞这孩子竟成了别人的“男妻”,而且还是——官家口谕。
这四个字压在谢伯心口,比门前的石狮子还沉。
他自然明白官家口谕意味着什么:是不可抗拒,是不容置喙,是说不得半个“不”字。
哪怕是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谢伯望着季珞,喉头上下滚动了几回,最终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又长又闷的叹息。他抬起手,想再拍拍她的肩,可手举到一半,又无力地落了下去。
“孩子,谢伯知道了,谢伯不再说。”
“只是,今日你回来是......”周院长和周夫人带学生游历还未归家......家里都没有个能主持家宴的长辈。
“三日回门!”季珞尴尬的双拳紧握,勉强笑道,“顺便拿些日常用的东西,回温家。”
谢伯听罢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从长廊阴影下走出,到后门处将温碌连同他身后那几抬回门礼一同迎了进来。
要说这白鹿书院,温碌作为鹤鸣书院的学生,极少踏足。一来两个书院一东一西,隔了整座汴京城;二来白鹿与鹤鸣的教书理念全然背道而驰,一个遵从格物致知、经世致用,一个主张率性求真、不囿绳墨。
暂且不说这两个理念谁对谁错,但确实是水火不容,两家学子也难说到一处去。
温碌跟在季珞的身后往院内深处走,不时的好奇环顾这院内布景,青砖铺地,纹路齐整如棋枰;回廊笔直,廊柱间距分毫不差,连檐角悬着的风铎都按方位高低依次排开,他心想,这大概就是格物致知的脾气——连一棵树的影子,都要量出它午时和申时的长短来。
谢伯将两人送到内院的正堂,便开口说先忙去了。
临走前,他转身看向温碌和季珞的背影,倏地一怔。
刚才他是老眼昏花了吗?怎么好像看到一个金色的喜字,明晃晃的跟着季珞和温碌进了屋。
谢伯急忙揉了揉眼睛,仔细再看。
这下他确认自己并没看错,好啊,好啊!虽说这桩婚事荒唐至极,但瞧着这温家公子的打扮和极为厚重的回门礼,倒像是对这桩婚事没有不满,这样他就放心了,想来周院长和夫人也能放心,季珞在温家没受冷落。
一进正堂,温碌就开始四处找周院长的身影。
可是左瞧瞧,右看看,除了上首的两把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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