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一场寒雨,桂花落了满地。
这些日子里,府中上下都看出二娘子偏疼琇莹,大多时候只留她一人近身伺候,赏赐也丰厚,将那些传话跑腿的粗活都派给云岫。
钱妈妈看得眼热,撺弄云岫:“你俩可是一同到二娘子身边的,人家已经爬到你头上了。”
云岫笑道:“我与琇莹姐姐都是为二娘子做事,不分彼此。”说完急匆匆跑了。
钱妈妈啐一口,恨铁不成钢。
她又私下与小丫头嚼舌根:“琇莹不过是个乡下丫头,好脸巧嘴的入了主子的眼。我瞧着她心思不正,一身狐媚样子,前几日我还看她鬼鬼祟祟从教书先生那屋里偷摸出来。”
小丫头附和:“岂止呢!二娘子和谢先生没来之前,我还撞见两次她等在小陈师傅门口,说是给主子传话请小陈师傅修个门窗的,心里不知道打什么算盘!”
正巧琇莹穿过月洞门来了,捧着一只青瓷瓶,手上一对簇新的绞丝银镯子生生晃了钱妈妈的眼。
她见钱妈妈盯着自己瞧,解释道:“钱妈妈,二娘子夜间咳嗽几声,我去木樨园采了一些桂花枝头的清露,为娘子熬煮些枇杷露。”
“到底是乡下把式。”钱妈妈倚着院中梧桐,松垮的眼皮下压着三分讥诮,“我在大太太跟前贴身伺候的时候,一直用的是琉璃盏接花露,晶莹剔透的好看,有咱们大户人家的气派。姑娘用这粗瓷罐子,倒像我们段府一年不如一年,苛待了二娘子!”
琇莹听到“乡下”二字,面色已白了三分。
她咬唇往里屋走了几步,忽的转身,皮笑肉不笑:“我本也想用琉璃盏,可惜前几日被妈妈砸坏了两只,如今便是想用也用不得了。”说罢又转身走了。
钱妈妈不料琇莹不似往常一般忍气吞声,愣了一愣,对她背影气嚷道:“乡下出身被卖进来的,伺候了几日公侯娘子便忘了自己是谁!可惜改不了畏手畏脚的小气样子,没的让主子们看了堵心!”
琇莹脚步越发快了。刚到门口,她还不及开门,门自动开了。
段南音走了出来:“钱妈妈,我前些年也是养在乡下,读到一本药经里写着‘玉盏承露,其质寒’。您给太太喝了那么多年琉璃盏里的花露,如此性寒,怪道如今太太时常脾胃不适。我得禀告太太,让她注意保养身子。”
钱妈妈急急拦住,堆笑道:“二娘子,老婆子年纪大了记不住事,太太跟前伺候的不独我一个人,我也就用了那琉璃盏几次,哪能伤了太太贵体呢?”
段南音作恍然大悟状:“总是听妈妈说积古的往事,还以为太太年轻时只得妈妈一人伺候。妈妈如今脑子糊涂,便省下些精力,莫要与小丫头们闲磕牙了,免得夜里睡不安稳。”
钱妈妈脸一阵红一阵白,恨恨去了。
关了门,琇莹殷羡道:“二娘子真是厉害,连药理都如此精通。”
段南音狡黠一笑:“我瞎编的,反正她也不懂。”
“啊?”琇莹讶异,看向段南音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崇拜。
段南音笑着拧她的脸:“这些碎嘴婆子们,你且不必理会。”
她拿出一只雕工精美的碧玉荷花簪,亲自为琇莹带上;“你肤白,这支簪子衬得你清丽婉约。那些人嘲笑你养在乡里,不会吟诗弄月,不解邺都风俗,但人又岂能被出身束缚一辈子?你聪慧懂礼,那些你还不会的东西,我日后会一一教你。”
她又拉过琇莹的手,温声道:“我小字莹莹,你叫琇莹,或许我们真有姐妹的缘分。”
琇莹眼神灼灼地望着段南音:“多谢二娘子。”
*
午后,段南音正教琇莹习字。
杏子红的窗纱透过一蓬蓬流光,地上是雕花槛窗漏下的梧桐叶影。风一摇,两人身上,明的明,暗的暗。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你的名字出自《诗经》中的《淇奥》。”段南音玉似的指节覆上琇莹手背,带着她在纸上一勾一划。
萧夫人带谢姨娘进了门,打眼便看见这一幕。
萧夫人笑道:“莹莹这样好的兴致。”
段南音松了手,迎上前去。
琇莹放下笔欠身行礼,自去沏茶。
一贯清冷寡言的谢姨娘拉过琇莹的手,浅笑道:“明明都是前些日子新供的紫笋茶,太太总说二娘子这里的茶更好,可见琇莹你煎茶手艺上佳,今日我可要偷师了。”
段南音摇扇睨了琇莹一眼,琇莹心领神会,关门带谢姨娘下去了。
二太太瞧着琇莹的背影,幽幽开口:“月白纱的缎子,银线绣的玉兰,头上一只碧玉簪,琇莹被你打扮得不像个婢女,倒像个中等人家的娘子。”
段南音不知萧夫人突然来访有何深意,于是先打哈哈:“二婶,琇莹她做事机敏,我偏疼她一些。”
萧夫人又去端详她教琇莹练的字:“这些字写得不错,已得了三分你的神韵了。”
段南音笑道:“堪堪才练了几日,琇莹颇有几分灵气。”
萧夫人也笑,仿若无意道:“无怪乎莹莹你要带她一人去找镯子,咱们身边伺候总得留个最体己的人物。”
段南音心头一跳,笑笑不接话。
萧夫人又自顾自漫步,赏起了段南音的屋子:“莹莹屋子里东西都是好的,不过这墙上有几幅书画倒不似出自大家之手。”
段南音讪笑:“家中教习谢先生善书画,我瞧着有些意趣,便讨了几幅过来。二婶那里若有更好的,愿舍了给我,我也不挂着这些了。”
“一家子骨肉说什么舍不舍的,只是今儿我瞧着这画上题诗的字迹怎的这般眼熟,仿若——”萧夫人深深望了段南音一眼,“与那首情诗上穆王殿下的字迹相仿。”
天地倏地安静,秋风吹开花窗,明晃晃的阳光猝然照了段南音一身,晃得她眯了眯眼。
段南音噗嗤一笑:“二婶,天下的好字大多相通,左不过都仿那些大家罢了。”
“既然如此,是我多心。”萧夫人爽朗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但瓜田李下,莹莹你既已入了穆王的眼,做事不得不更谨慎。女子清誉最为可贵,不过些许微薄缘分,下个月阿寻也得入国子学了,我去禀告大太太,这几日便让这位谢先生离开吧。”
段南音静默半晌,黯然神伤道:“二婶,穆王殿下天潢贵胄,注定妻妾成群,我不想与那么多女人去争去抢。”
“你与穆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切莫要乱了心思,误了自己与家族的大好前程!”萧夫人厉声后又软声宽慰,“寻常男子也都三妻四妾,这是咱们女人的命。”
“不!我不认命!”段南音分外激动,径直走到萧夫人面前跪下,“云郎不是那样的人,他与我约定‘一生一世一双人’,彼此永不相负!”
“你!你可算说实话了!”萧夫人狠狠拍向红木桌,一脸痛心,“你糊涂啊,不过一介寒门书生,如何与穆王殿下相提并论!”
段南音拉过萧夫人的手,眼中泪光点点:“二婶,您见微知著,我瞒不过您!我与云郎早已私定终身,求二婶为我保密。”
“唉!”萧夫人长叹一声,扭头不看她。
“二婶,我知道我说这些话是自私自利,不顾家族。当初我为了我亲娘地下安魂,才答应大太太亲近穆王。但日子每近花雪宴一分,我便心痛后悔一分!一想到此生不能与云郎相守相依,我恨不得立即再死了。”泪水生出来,段南音拉着萧夫人的手抚上她的脸,柔柔又湿湿的一片。
萧夫人闭了闭眼,道:“长痛不如短痛——”
“绝不!”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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