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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美男(下)

段南音随玄衣公子登上明月楼。

明月楼位于止车门附近,隔空架在内城河上,一路走来,人迹越发稀少。沿街巡逻的兵士许是因他二人通身气派俨然高门贵族,全不近前盘问,遥看几眼后都默然离开。

等他们登上最高处,邺都喧嚣之声遥遥淡去,天地间只他与她二人。

金吾不禁,永夜长明。

此刻月华如霜,银河天碧,城内灯火千重,流光溢彩。漳水穿城而过,流入城外广阔的原野山峦。

天与地,明亮与晦暗,热闹与荒芜,如画卷般在南音眼前缓缓展开。

她还看见一条硕大的彩龙花灯,静静漂浮在无边的夜色之中,沉缓地穿过如织的人群,仿佛游过一道璀璨星河,游到天空与大地的尽头。

段南音想,这世间有如此好的风光。

她又想,可我竟然想要死去。

盛大的邺都仿佛昭彰了她此刻的命运,沉重的快慰与熟悉的落寞交织,让她忍不住抚上了自己的心。

这一刻的感觉太过新奇,她好似从不曾好好看过这世间的景色。

思绪万千,不经意间段南音的手拂过玄衣公子的袖脚,两人四目相对,玄衣公子笑意清浅,眉目生情,段南音怦然心动,深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貌美公子却只蜻蜓点水般浮泛望她一眼,转而继续纵览河山,良久忽然开口:“娘子可知,这座明月楼是为先帝宠妃而建?每逢十五佳节,宠妃与皇帝登楼共赏婵娟,举杯映月,与万民同饮。”

这个故事来得突兀,关照此情此景此二人,颇有几分调情意味。

段南音笑道:“今日有幸与公子一观,果然景致非同寻常。”

她又微微蹙眉:“不过,我有些莫名之惆怅,总觉得这位宠妃的荣宠未能长久。”

公子反问:“这般荣宠,天下女子何人不殷羡?娘子为何生得如此感触?”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段南音将王少伯笔下的宫怨诗一字一句读得缠绵悱恻,“明月与恩宠相伴,仿佛不是很好的意象。月华如水,皓月难圆,人间好景不长留。”

公子亦微笑:“这座楼本可以建得更高,但那位宠妃还未等到楼宇完工便失宠了,被下一任宠妃砍断手脚做成人彘,泡在酒瓮之中。这座楼自此便属于另一个女人,她仍命名它作‘明月楼’,每月十五仍邀前一位宠妃与皇帝同饮。”

邀前一位宠妃与皇帝同饮?前一位宠妃不是被做成人彘了么?段南音疑惑,暼一眼身边人。

公子接着道:“不过她与皇帝在明处,喝的是天下最为昂贵的美酒;前一位宠妃在暗处,喝的是自己酒瓮里酿出的酒。”

秋风萧萧,天地仿佛也因着这个故事冷了几分。

公子话尽于此,转头端详南音,仿佛饶有兴味地期待着她的反应。

段南音也仔细地回望他,望着这张深情缱绻却实则无情的脸,真切地被勾起了几丝兴致。

从她失忆到现在,身边之人无论对她是好是坏,说的大都是她所能预想的陈词滥调,这位公子才是她遇到的第一等有意思之人。

她倏尔一笑:“公子恕我不敬尊上,如果是我,我一定要让自己与皇帝也同饮前一位宠妃酒瓮之中的酒。或许,这才是天下最美味的酒。”

玄衣公子一愣,讶异须臾后轻笑出声:“娘子心思灵巧,非常人能及。”

“浅陋之见,何如公子博闻强识?”话锋一转,段南音仍旧笑吟吟,“那公子可否告知我的婢女与家丁去了何处?”

“娘子之言,不是浅陋之见。”玄衣公子恍若未闻南音之问,“那后一位宠妃真实所做,恰如娘子所言。”

他轻叹息:“娘子如此聪慧,既然知道不很对劲,竟还敢与我同游。”

风吹起他的宽袖大袍,段南音拉过玄衣公子的手。公子面色闪过一刹讶异,却不挣扎,任由段南音妄为。

于是两人彼此相望,呼吸可闻。

南燕风气素来比北周开放,但段南音知道这个动作也已违逆男女大防,枉顾圣贤礼法。

但她还是这是做了,对面之人深不可测,难以看透。错过这次机会,她恐难再近他之身。

“因为我好似曾经见过公子,好似曾与公子同登高楼,望尽天涯路。”段南音依凭那只手的温度努力回忆,她仿佛还记得这双眼睛曾让她沉醉,又让她胆怯,但委实回忆不起更多,“公子虽说与我并不相识,但不似是会邀请陌生人同游的人。”

她故作几分可怜:“公子,难道全然不记得我了?难道没有与你我相关的几句话可以留给我?”

“可以,”玄衣公子微笑沉吟,“倘若娘子能再见到我。”

话音刚落,段南音倚着的那节栏杆突然断裂,她的身子不可控地向外跌去。

电光火石间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从那人手中滑落,看着那人如高高在上的神祇,静静望着她坠落,深情亦无情。

她试图抓住什么,却只能抓住虚空的风,便如一只翩跹的蝴蝶一般落入深潭,砸碎一汪星河。

秋水刺骨,段南音的口鼻被水浸没,浑身冰凉刺痛。

她的神思逐渐模糊,此处人烟稀少,即便喊破“救命”也无人察觉。

这个可恨的男人!

段南音扑腾着仰起头,拼尽全力大喊:“慕……容……慕容……”

咕噜着她又沉下去,挣扎着冒头又喊:“慕容凌!”

慕容凌,穆王殿下的名讳。

一直冷眼旁观的玄衣公子唇边绽开一丝笑意,倘若段南音能看到,一定会惊叹这抹笑意比她今夜见过的所有笑容都要真切动人。

他做了个手势,一个黑衣人不知何处冒出来,径直跳入水中把段南音捞了出来。

*

慕容凌走到楼下之时,段南音刚把水吐完。

见人走近,她湿漉漉地跪下。

慕容凌高高在上道:“本王救你,只是好奇失忆的段二娘子如何能猜出本王的身份?”

段南音想起云岫言之凿凿说此事绝不会传到穆王耳中,忍不住闭了闭眼。

“多谢殿下相救。”形势比人强,段南音立即埋胸低头作谦卑状,顺道翻了个直击天灵盖的白眼,捏着嗓子假情假意,“殿下如此丰神俊朗,普天之下又有几人有这般天人之姿,定是出身不凡的天潢贵胄……”

她张口就来漂亮话,慕容凌根本不接腔。

她硬着头皮接着说:“明月楼是皇家禁地,可您与我这一路走来根本无人相拦。除了殿下有这般权力,又有何人能够随意指挥禁军?”

慕容凌冷冷道:“除了本王有这般权力,或许还有一些人有。”

“傅相”,段南音脑中浮现这二字。

皇帝将禁军分为多个派系,大部分分由慕容凌和傅相亲信执掌。

段南音把头埋得更低:“臣女失忆,不记得太多人,只模糊记得对自己最重要的几个人。”

你看你也知道我失忆了吧!我只记得你这个心上人,实在是很正常吧!顺道我还表白了,你是不是很感动?!段南音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心里美滋滋。

慕容凌沉吟半晌,仔细盘算了前番她对自己的诸多试探,突然冷笑一声:“本王险些被你骗了,你根本没有猜出本王的身份!先前我自认身份之后,你方才敢唤我殿下。”

段南音打了个冷战,假笑僵在脸上。

慕容凌又沉沉道:“本王在想,那一声慕容凌,段二娘子不是唤来我,便是出卖我。”

浑身湿漉漉的段南音真的觉得冷了。

这一句话当真切中肯綮。

生死关头,段南音一心想要得救。

反正这位高权重的美男,愿意费尽心思暗中接近她这个“穆王意中人”的人,大概率不是穆王,便是对穆王有所图谋之人。管他是谁,管他所求为何,管她未来夫君是死是活,自己先用一点真真假假的讯息求得一线生机。

自己活下来就蛮不容易,谁管慕容凌死活呢!

段南音心里的小九九被看透,但她面皮颇厚,依旧十分坚定地大声呐喊:“臣女万死不敢怀有这样的心思。”

“真是可惜,你没有死成。”慕容凌幽幽道,“听说你在段府自戕。”

段南音如五雷轰顶。

段府简直是个漏风的筛子!

刚刚她还暗自讶异人人都说慕容凌爱她爱得难以自拔,爱得情深义重,但他得知心爱的女子失忆后,不是赶忙来呵护她,而是吓唬她,试探她,害她落水也不为所动。

所以他也不是很爱她吧!如果这真的是爱,也太奇怪了!

这不仅仅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这应该是变态吧!

现在看来,难道他是得知她绝情自戕,断定她不想嫁给她,立即因爱生恨了?

其实对于这样极端的爱,她也并不想承受……

当然目前段南音的难题不是质疑慕容凌的爱,而是向这尊大佛证明自己的忠贞。

“殿下,我虽不很清楚记得我与殿下的过往,但一直努力寻找与殿下的珍贵记忆。殿下如今如此绝情,竟不探问阿音为何差点死了,却一心认定阿音是心怀叵测之人。阿音百口莫辩,唯有心痛难忍。”段南音泫然欲泣,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慕容凌不为所动:“哦?那段二娘子因何自戕?”

“我……并非自戕……”段南音心念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自戕,索性心一横下了断言,“只模糊记得,是有他人暗害。”

“害你之人,段二娘子怕是忘了?”

准备好的话被慕容凌无情抢走,段南音只能讷讷点头,心中暗骂。

慕容凌轻笑:“段县公武将出身,家中部曲高手如云,守卫森严,谁能暗害深闺中的段二娘子呢?二娘子巧舌如簧,诓本王的理由未免太过敷衍。”

段南音捏了捏拳,对于慕容凌,既然一直防守无效,看来只能放手一搏。

她干脆不等慕容凌发令便直接站起,强忍膝盖的酸痛,倔强望他:“左右殿下认定我是心怀叵测之人,方才见我差点落水也无动于衷,对我已然毫无情分。我的生死不在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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