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君也不管他,边笑边被他拉着走,自顾自低头看着脚下,踩着他留下的脚印,直到最后一个。
“怎么不走了?”
谢真君转到他前面,看着他耷拉的眼和耷拉的嘴角,笑道:“你干嘛骂人呢?”
周怀澈:“这里的人有一个是好人吗?他们是赤陀派来监视你的,你没发现吗?你看看他们一个个的大男人,穿得像山上的野鸡!我看他们,必定还涂了脂粉——你让我半步不要离你的,现在好了,你是少主了,身边有人了,说过的话也转头忘了——我看他们什么时候给你的酒里下毒你都不知道!”
谢真君:“这么危险啊?”
周怀澈笑道:“对啊,我怕你误入歧途。”
他又想了想,道:“你家人不在身边,所以我还是得看着你,小小年纪少看点那些污七糟八的人,污了你的眼。”
谢真君:“嗯——你对我这么好——”
周怀澈:“那是当然。”
谢真君:“可他们不是来帮昇阳的吗?”
周怀澈的嘴角顿时又耸拉下来。
“怎么了?他又招惹你了?”
“我总觉着……这才几天,你就一口一个叫这么……熟练。”
谢真君:“嗯?我……没叫他啊。”
周怀澈转了头,闭上眼,吐了口息,又睁开:“……罢了,你爱叫什么叫什么,我管什么?”
谢真君从心里哼了一声,大声叫道:“昇将军!”
周怀澈急道:“我,我的意思不是——”
“公主喊我?”
周怀澈没看到昇阳正在湖边饮马,他闻声而来,遥遥朝这边喊。周怀澈回喊道:“她没有!”
他已经过来了,下了马,琥珀色的眼里被阳光透了一层金光,和他耳尖金环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听到了,公主在喊我。”
“……”
昇阳笑道:“末将快马加鞭从姑墨买了灯笼,正要让公主过目——公主要不要看看?”
谢真君:“好啊,一起去吧。”
昇阳:“末将只想让公主一人去。”
周怀澈戒备道:“你又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她是我们的公主,”昇阳毫不顾忌对他笑道,“我只是不喜欢你。”
周怀澈转身道:“你当真要去?”
“呃……我们一起?”
“你们随便。”
“诶?你不是说要跟着我吗?”
“……我累了,回去睡觉。”
见他真的往回走,谢真君叫他:“现在是中午!”
他头也不回:“睡午觉!”
“真是……”
昇阳吹了一哨,又唤了一匹马来,笑道:“公主上马吧,那边有些远。”
……
无论谢真君怎么说,这个昇阳依旧坚持喊她“公主”,以至于现在谢真君出去,就会被“公主”“少主”乱喊一气。
必然是赤陀派给他的任务,让谢真君从称呼开始,一点一点接受这个强加的身份。
谢真君道:“你选东西的眼光不赖。”
昇阳道:“这次仓促,明年公主可以同我一起去,亲自挑,想挑多少挑多少。”
明年……谢真君心嘲自己,现在和笼中鸟一模一样。
只是这个笼子太大,大到她看不到边界,大到有时候真的让她以为自己自由了。
然后总会有人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来,告诉她逃不出去。
谢真君在琳琅满目间,看到一排蚁字。
她认出了其中两个较大的字——“长安”。
心里一动,提起了那个在一众美型美状里稍显逊色的方灯笼。
“烽火送将军,义士留白骨。长安路漫漫,何处共婵娟?”——梅雨节节生。
昇阳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诗。”
和喜庆完全不搭边的诗。
“哦。”他有些邀功道,“我看到它们上面有你们的字,心想公主会喜欢,就都买来了。”
谢真君的手指在“长安”两字上停留了很久很久,直把那两个字看得模糊了。长安的灯火,街头,人,也模糊了。
不知道信有没有送到,家里人知不知道她还活着——估计他们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棺椁,但是只能放些衣冠。
谢真颢是不是还在巍骊山等着她。来救他们的人估计已经被樱宁杀了。谢真颢肯定知道。但他不知道自己的消息,只知道冒险派的人深入北羌,全被当成探子杀了,然后他妹妹自此杳无音信。
谢真君抽了下鼻子,没止住的那滴泪,刚好掉在了“长安”上面,把黄纸黑墨洇了个透。
“公主……”
“我有个哥哥……也爱写诗。”
然后是更多止不住的泪。
昇阳慌道:“公主,末将愚钝,这些字不好吗?”
“昇将军有心了,谢谢你这番心意。好是好,只是过节挂这些……可能有些不吉利。”
“是我不好——那便全烧了。”
谢真君摇头道:“不用,让我看一会儿吧。”
“……”
谢真君蹲下,慢慢地一排排看去,只要是带字的,都拾起来看了又看。
“高墙锁深玉,白雪愁人头。哀哀催长月,不肯为汝留。”
“月出杨柳岸,日照浣江血。”
“直道长烟闻狼唳,衰城野草骇孤魂。”
“天殇殇,水汤汤,从无明月落吾乡;风戚戚,草萋萋,故山无水人无依。”
……
它们的落笔都是——梅雨节节生。
这个在长安写尽了风花雪月的人,在这般喜庆的东西上,却写不出一句相衬的话。
估计是被那个乡野莽夫拾了他的手卷,附庸风雅地涂在了灯笼上,卖到这些不认识中原字的地方。有了这些书墨,也可说它们出自名家名匠之手,卖价抬得更高。
“我这便喊人烧了它们,公主别哭了。”
“烧了过年点什么?”谢真君擦了泪,“不如我画些东西,把它们盖上好了。”
“……公主英明。”
他很快派人取了笔墨。
“只有这些颜色,公主别嫌弃。”
谢真君笑道:“已经很够了。”
她坐在桌前,开始认认真真在灯笼上勾勒描摹——这也算是她这么多日来,做的唯一一件正经事了。
人在世上总要有些依托,谢真君这些天想。或许是人,或许是事,或许是她那些天真的愿望。无依无靠——如她那日被樱宁踩着伤口,血止不住地流,拖在雪里。没人来救,无人问津,度日如年。
那时候的依托是什么呢?只盼着周怀澈能醒过来,告诉她,她逞强救人,却放过樱宁,搞得自己遍体鳞伤饥寒交迫,在阎王殿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究竟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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