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昼夜不歇,一连笼罩水云城整整三日。
街巷间堆积三年的尘土尽数被雨水涤荡,尘封的铺面沾着湿润水汽,褪去了满目颓败萧瑟。
城中百姓早已腿下素白孝服,日日立于门前雨中,仰头凝望倾泻的雨幕,人人眼含热泪,脸上是三年来从未有过的鲜活笑意,久违的烟火气一点点填满整座城池。
夜君澜这三日并未离开水云城。
他从棺材铺后院水眼旧址开始,把百年前参与活葬羿妙菱的城中大族、主事长老、坐镇修士,开始一一探查。
这些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可他们的宗族血脉从未断绝。
那些传承至今的世家豪绅,依旧盘踞在水云城顶层,手握城池大半资源,代代守着先祖的罪孽,守着这场瞒天过海的百年骗局。
午时雨停,天光破开云层,温柔暖阳洒落水云城,水汽氤氲,清风拂面,满目新生。
夜君澜抱着小白狐,缓步走出棺材铺后院,步履闲散,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与审判。
无需他亲自登门缉拿,心念一动,一缕清润仙力漫遍整座水云城。
无形力量穿透层层宅院高墙,精准锁定城中四大家族府邸。
那些世代承袭家业、安享富贵的族人,无论正在厅堂议事、后院休憩,还是清点家产,尽数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凌空托起。
众人惊慌失措,呼喊怒骂声此起彼伏,却丝毫挣脱不得,只能任由仙力裹挟,凌空掠过街巷,最终稳稳落在城中心的水眼广场上,这里正是昔日青铜古棺镇压地脉的核心之地。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广场之上便黑压压站满百人,皆是四大家族的现任族老、嫡系子弟,世代盘踞水云城,靠着先祖遮掩罪孽、垄断资源,安稳富贵百年的人。
“怎……怎么回事?我怎么被带到这儿了?”
“不知道啊!我也是被一股力量拽这里的?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敢在水云城行这等卑劣术法,莫不是找死!”
“或……或者是什么了不得的仙家吧!否则怎会有这等能力把四大家族的人都弄到这儿!”
…………
人群惶恐不安,交头接耳,满目惊疑忌惮。
他们能清晰感知到周身萦绕的仙家灵力,知晓是遇上了世外高人,心中已然隐约猜到缘由,却无人敢主动开口认罪,只敢故作无辜,眼神躲闪,暗藏心虚。
夜君澜立在广场高台之上,白衣纤尘不染,身姿挺拔恣意,怀中小白狐乖巧缩成一团,软糯安静。
他居高临下,淡淡俯瞰下方一众惶恐之人,声音清冽,穿透细碎的议论声,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诸位,该算账了!”
众人寻声望去,惊道:“那……那是谁?算什么账?”
夜君澜: “百年前,尔等先祖,为一己安稳,欺杀水灵稚女,活葬地脉,锁人镇水,百年间,世代隐瞒真相,污冤魂为魃魔,令羿妙菱背负满城唾骂、万世恶名,替尔等家族的罪孽,承受天地怨气、万民迁怒。”
“三年前,尔等不仅不思前人罪过,又借前人布局,再布血色灵丝大阵,禁锢冤魂,锁死水脉,以全城苍生疾苦为筹码,暗中谋利,罪加一等。”
夜君澜字字句句,铿锵落地,没有半分拖沓,撕开了这百年被层层掩盖的肮脏真相。
下方百人瞬间面色惨白,血色尽褪。
有人双腿发软,扑通跪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有人强装镇定,试图狡辩抵赖;更有年轻子弟满脸茫然,全然不知先祖竟藏着如此滔天罪孽。
夜君澜眸光淡漠扫过众人,不看众人惶恐态,亦无半分杀伐戾气。
他从不是嗜杀之人。
斩恶诛邪是手段,抚平因果、规整天道,才是他所求的功德大道。
“先祖罪孽,祸延子孙,尔等承袭家族富贵,便该承接家族因果,我不杀你们。”
他话音落下,众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暗自松了口气,只觉躲过一劫。
可下一秒,夜君澜的话语再度响起,带着不容更改的裁决:“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自今日起,四大家族需各出重金,于这城心水眼之地,各建一座功德亭,亭中立碑,篆刻羿妙菱生平始末,写明百年冤屈,昭告全城世人,洗她旱魃污名,复她水灵真身。”
“你等后人需世代修葺,岁岁供奉香火,晨昏跪拜,百年不息,以尔等世代虔诚,抵先祖百年罪孽,慰万古沉冤。”
此言一出,广场众人脸色再度煞白,比先前更甚。
不死罪,却是活罪。
斩杀不过一了百了,可世代立亭赎罪、岁岁跪拜忏悔,等于将家族百年肮脏罪孽,赤裸裸昭示全城、流传后世。
从此世世代代,家族子孙皆要背负这份赎罪枷锁,永远铭记先祖恶行,永远为无辜冤魂祈福忏悔。
这是诛心,是比身死更狠的惩戒。
有人瞬间崩溃,壮着胆子抬头嘶吼:“凭什么!百年旧账与我等后人何干!我们从未害人,凭什么要世代赎罪!”
夜君澜道:“就凭你们吃了百年来路不正的安稳富贵,先祖借羿妙菱性命护家族昌盛,你们借她冤屈享世代荣华,因果循环,从无无辜受益者。”
一句话,堵得所有人哑口无言,满心惶恐,无一人敢辩驳半句。
就在此时,几道破空之声自天际传来。
数名身着青色道袍的城中修士踏空而至,身姿凌厉,面色凛然,落地瞬间便将高台团团围住,带着极强的敌意。
为首的修士眉眼沉厉,目光死死锁定夜君澜,乃是水云城城主。
他冷声质问夜君澜道:“阁下何人!擅自撼动水云城地脉禁制,私改天地格局,妄断百年平衡,可知此举会陷全城于险境!”
其余修士纷纷附和,语气义正言辞,仿佛皆是守护城池、恪守天道的正义之士。
城主目光直视线夜君澜道: “地脉禁制百年安稳,虽致大旱,却保城池不灭!阁下肆意破局,私放魃气,若地底洪水泛滥,全城覆灭,你担得起这份罪责吗!”
“你一个外来修士肆意妄为,罔顾万民安危,还不速速归还地脉禁制,否则我等便以修界规矩,就地镇压你!”
一众修士高声问责,句句冠冕堂皇,试图将所有罪孽全部转嫁为守护苍生的大义,将夜君澜的举止行为定为祸世恶行。
台下四大家族之人见状,眼底瞬间燃起希望,纷纷附和
“就是,你一个外来修士,凭什么管我们水云城的事,还妄想审判我等,你算什么东西?”
“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还算账,你也配!以什么身份?”
…………
一时间,大义声、问责声此起彼伏,俨然一副夜君澜是祸乱一方、罪无可恕的模样。
窝在夜君澜怀里的小白狐似乎察觉到周遭的敌意,从他怀中抬起小脑袋,毛茸茸的耳朵微微耷拉,小声嗷呜了一下,带着浅浅的戒备注视着前方。
夜君澜抬手轻轻抚过它的绒毛,温柔安抚,随即抬眼看向一众道貌岸然的修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
对付这群沽名钓誉、藏污纳垢的伪君子,最好的方式,便是撕破他们的伪装,以天道功德,定世俗人心。
他心念微动,天道功德秤自虚空中浮现,功德称纹路鎏金,秤杆笔直,秤砣沉沉,悬浮在众人中央,散发着浩然公正的天道威压。
夜君澜声音慵懒,带着碾压一切的强势淡道:“你们张口规矩,闭口苍生,自诩守城护民,既然如此,那就上秤称一称,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满口大义的修士,身上究竟攒了几分功德,又藏了几分罪孽,够不够资格同我谈论地脉格局、天道规矩。”
天道功德秤现世的瞬间,全场所有人心头皆是一沉,一股无形的天道威压笼罩全场。
“功……功德称!他就是邪修夜君澜!”
“是他!是夜君澜!听说他拥有一把可称量世间功德大道的功德称是真的!
一众修士脸色大变,眼底闪过慌乱,隐隐生出退缩之意。
旁人不知,但自己最是清楚自己百年间的所作所为,根本经不起天道称量。
为首的城主强装镇定,硬着头皮冷喝:“荒谬!修界功德岂容外物度量!阁下故弄玄虚,无非是想妖言惑众!”
“不敢称,便是心虚。”夜君澜抬眸,眸光凛冽,“谁先来?”
场中一片死寂,无人应声。
传言这杆称连青云宗宗主孟长渊都着了道,他们这群人里有哪一个敢与孟长渊相比的?
所有人都在躲闪推诿,方才气势汹汹的问责之势,瞬间荡然无存。
夜君澜懒得与他们耗磨,指尖轻弹,一缕金光径直扫向人群末尾一名最年轻的修士。
那修士不过二十出头,是城主府新晋弟子,方才叫嚷得最是大声,此刻被金光锁定,瞬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一枚本命魂牌自他丹田飞出,稳稳落在功德秤左侧秤盘之上。
魂牌落地的瞬间,功德秤骤然震颤!
右侧代表功德的秤盘高高翘起,左侧承载罪孽魂牌的秤盘轰然下沉,重重砸落虚空,发出沉闷巨响。
倾斜到底的秤杆,刺眼又直白,昭示着滔天罪孽,毫无半分遮掩。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那年轻修士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夜君澜淡淡开口,声如惊雷,震彻全场:“三年大旱,城中百姓颗粒无收、食不果腹,全城人人捐银祈雨,集资赈灾,而你……”
夜君澜目光凛冽:“哼!你身为守城修士,不思护民济世,反倒暗中截留半数祈雨捐款,私纳囊中,购置法器、修缮洞府,奢靡享乐,百姓苦熬炼狱,你坐收民脂民膏,区区三年,积下满身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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