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桃花酒尽,晚风收尽余温。
小白狐醉得四肢绵软,蜷缩在青石石桌上呼呼酣睡,雪白的绒毛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懵懂憨态,不染世间半分纷争戾气。
一场闲酒,半日清欢,是夜君澜一路走来,最安稳松弛的一段时光。
齐逸之目送夜君澜起身,眼底满是敬重与不舍。
“前路漫漫,夜兄何不暂留一夜,明日再走。”
如今他身承山神正位,守一方古寺,镇一方山林,已然尘埃落定。
而夜君澜的路,还在更远更辽阔的山河之间。
夜君澜俯身抱起酣睡不醒的小白狐,小家伙软绵绵窝在他怀里,鼻尖轻轻蹭着衣襟,醉意沉沉,毫无苏醒之意。
他随意抬手挥了挥,素衣衣角掠过晚风,眉眼依旧是那副肆意桀骜、无惧无畏的模样。
“你守好你的山,我去收我的功德,他日有缘,自会再见。”
话音落,夜君澜转身迈步,踏下山林石阶。
青山在身后缓缓退远,古庙的温润灵气一点点消散,前路风起,带着千里燥热枯意,扑面而来。
系统面板之上,「旱魃疑云」的线索缓缓铺开,锁定东境千里之外的水云城。
传闻东境水云城,依水而立,枕河而生,曾是江南最富庶温润的水乡城池。
河道纵横,烟雨常年,碧波绕郭,渔歌四起,自古便是水润万民、风调雨顺的福地。
可三年之前,风云骤变。
整座水云城骤然断雨,苍天滴水不落,晴空烈日灼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三年大旱,千里枯焦。
夜君澜踏风御行千里,越靠近东境地界,周遭气息便愈发燥热荒芜。
沿途良田龟裂,土地干涸得裂开密密麻麻的沟壑,深达数尺,寸草不生。
往日青葱繁茂的原野彻底荒芜,溪流枯竭断底,碎石沙土裸露,天地之间不见一丝水汽,只剩漫天燥热风尘,扑面而来,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
昔日温润水乡的烟雨灵气,彻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死寂、干涸、荒芜。
三日风驰,千里奔赴,水云城的轮廓,终于遥遥出现在视野尽头。
远远望去,整座城池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燥热浊气之中。
没有烟雨氤氲,没有水光绕城,没有炊烟袅袅的温润烟火。
高耸的城墙斑驳干裂,墙砖被烈日暴晒得褪去原色,布满枯黑裂纹,如同一位垂暮濒死的老者,死气沉沉矗立在枯土之上。
曾经绕城三千里的泱泱大河,如今彻底干涸见底,宽阔的河床裸露在外,河底淤泥被晒成坚硬的黑土,龟裂层层,鱼虾尸骨早已风化碎裂,散落在干裂的河床各处,触目惊心。
整座城,死寂一片,毫无生机。
待夜君澜落步城下,扑面而来的燥热几乎让人窒息。
往日水云城城门开阔,商旅云集,车马不绝,人声鼎沸,是东境最繁华的水陆码头。
可如今,厚重的城门大开,门前再也无车马通行,无商旅往来。
偌大的城门广场之上,密密麻麻跪满了全城百姓。
男女老幼,数千之人,尽数匍匐干裂滚烫的青石地面上,无人言语,无人哭喊,只剩一片死寂的跪拜。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这里全城所有人,无一例外,尽数身着素白孝服。
白衫如雪,铺满整座枯黑的城门广场,白与黑的极致冲撞,苍凉诡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烈日悬空,毒辣日光暴晒在众人单薄的孝服之上,地面青石滚烫灼人,可无人起身躲避,无人擦拭额头滚滚而下的汗水。
人人垂首叩地,脊背佝偻,沉默跪拜,一声声沙哑干枯、气若游丝的祈求,断断续续飘荡在燥热的空气里。
“上仙垂怜,天降甘霖……”
“求仙师降雨,救我水云万民……”
“三年大旱,颗粒无收,生灵涂炭,求苍天开眼……”
声声乞愿,卑微绝望,浸透了极致的苦难与无助。
三年滴雨未降,城中大小河道尽数枯竭,深浅水井全数干涸。
良田枯死,庄稼绝收,草木焚尽,百姓无水可饮、无粮可食。
富贵人家散尽积蓄勉强苟活,贫苦人家早已饿殍遍野、流离失所,整座城池,已然濒临绝境。
城中驻守的修士三年来日夜探查,踏遍城池内外山川地脉,掘地三尺,寻遍千山,最终统一定论——此乃旱魃现世,作祟锁水,截断天地雨泽,以致全城大旱,千里枯焦。
可诡异的是,三年排查,翻遍水云城每一寸土地,寻遍山川地底,始终找不到旱魃半分踪迹。
这里无妖影、无煞气、无异动。
明明是旱魃降灾,却遍寻无果,无解无因,无治无方。
修士束手,天道无应,苍天无雨。
绝望日复一日累积,最终全城百姓日日跪拜城门,不分昼夜,不惧烈日,只求上仙临世,天降甘霖,救万民于枯土炼狱。
夜君澜立在人群外侧树荫下,神色淡然,毫无半分急切。
他怀中小白狐依旧醉眠未醒,小呼吸均匀轻柔,丝毫不受周遭燥热死气影响。
夜君澜眸光淡淡扫过跪拜的人群,掠过满城统一的孝服,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玩味。
事出反常必有妖。
无迹可寻的旱魃,整齐划一的孝服,三年封而不灭的水脉,处处透着人为布局的痕迹。
贸然施法降雨,不过治标不治本,只能捞取微薄浮功,真正的滔天因果、厚重功德,或许还藏在层层迷雾之后。
他夜君澜不做捡芝麻丢西瓜的事。
不查根源,不破根本,何谈平灾济世。
夜君澜收敛周身灵气,隐去一身仙韵,化作寻常行客模样,缓步踏入死寂的水云城内,悠然闲逛起来。
城内街巷死寂沉沉,往日临水而建的吊脚楼、临水铺、茶酒楼,尽数门窗紧闭,落锁尘封。
街道尘土堆积寸许厚,脚步踏过,扬起漫天枯燥飞尘。
曾经户户垂杨、家家流水的温柔水乡,如今街巷荒芜,草木枯死,不闻人声,不闻犬吠,整座城池静得可怕,只剩烈日灼烧大地的细微声响。
夜君澜不急不缓,穿街走巷,从南街走到北巷,从城西走到城东,整整闲逛一日。
一路观察,一路印证。
城中幸存的百姓,但凡出门乞雨、行走街头之人,无一例外,全部身着同款素白孝服。
夜君澜沿途随意驻足询问一面色憔悴的老者。
“老人家,为何你们都要穿着这一身素色孝服,可是城中有哪位重要之人刚过世了?”
那老者见他虽着一身素衣,却并非城中的孝服,想是误闯这城中的外乡人,道:“年轻人是外乡的吧,咱们这城哦,以三年不曾下过一滴雨,穿这孝服是为了感苍天悲悯,城中人均诚心赎罪,方能引来甘霖哪!”
旁边一妇人道:“唉!全城人皆穿此衣,三年皆是如此,唯有这般,方能打动天道啊!”
夜君澜道:“那这孝服可是出自哪里?”
老者抬手指向巷尾唯一还在营业的铺子,道:“喏,就在那,永安棺材铺。”
夜君澜谢了老者和妇人离开朝着那间棺材铺走。
大旱三年,水云城百业凋零,米铺、布庄、酒楼、商号尽数倒闭歇业,唯独这间专营丧葬棺木的棺材铺,日日开门,货源不断,安稳存续三年,丝毫不受天灾影响。
全城绝境,独此铺兴盛。
诡异至极。
线索已然明朗。
日头西斜,燥热稍稍褪去,漫天残红铺满枯寂天幕。
夜君澜循着街巷,径直走向那栋暗沉古朴的铺面。
铺面静静伫立在此,牌匾蒙尘,字迹暗沉,上面写着“永安棺材铺”。
这条街整条街巷尽数闭户荒芜,唯有这间铺子大门半掩,隐隐透出微弱的灯火与阴寒气息,与外界的燥热枯荒格格不入。
夜君澜抬手轻推木门进去,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铺内光线昏暗阴凉,空气里萦绕着木料的沉气与淡淡的阴寒,一排排漆黑棺木整齐陈列,寂静肃穆,无人值守,空无一人。
铺面前厅干干净净,毫无异常,唯独后院气场诡谲交织。
夜君澜静气凝神感受,这气场一边是深埋地底、锁住全城水脉的亘古旱气,燥热内敛,一边是棺木滋生、常年不散的阴寒死气,寒凉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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