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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见

腊月夜寒,天尚未亮透,街市寂静无声。忠义侯府前高悬着一对红灯笼,将石麒麟映得泛光。

后院,几名管事婆媳行走于绣楼内外。

她们脸上尚带些许年节喜庆,手里或捧着簿册,或是各色器皿物件,行动间不敢有丝毫懈怠。

闺房内,身披织银缎袄的少女坐在椅上,飞快地打着算盘。

她柳眉间锁一抹淡愁,似有心事压于内。

不多时,天将大亮。

丫鬟云燕端着铜盆过来,好意劝道:“姑娘,别烦心了,今儿是元宵,有甚么大不了的,待开了年再说不迟。”

案间,算盘碰珠声骤然停下。

司韶瑶长叹一声,伸了个懒腰,转身取巾帕来擦手。

她嘴里则似在自言自语般低语:

“奇怪,岁暮前刚结过帐,才十几日功夫,账面上怎就又不清不楚起来……”

云燕听见了,噗嗤发笑:

“姑娘一心钻进了钱眼子里,却忘了今日是甚么日子。”

“不就是元宵么?你方才还念叨呢……”

司韶瑶甩去一个白眼,话说半句却顿住了。

元宵、元宵……

对了!爹爹早前捎信来,说会在元宵赶回来团圆。

她忙着理帐,竟把这般大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司韶瑶捶捶自己额头,喜笑颜开,忙问云燕:

“年前新做的白绢袄可拿出来了?”

“早挂出来了,还有蓝罗银襕裙、金累丝灯笼耳坠、镶玛瑙头面,一并等着姑娘呢!”

云燕朝内室投瞥了一眼。

司韶瑶一听,赶忙丢下湿绢,乐颠颠地跑进暖阁里去试裙。

虞朝自开国以来,已历经三十载,连最后一场大乱也已过去十几个春秋。

皇城中诸人皆已惯了太平日子。

然而对忠义侯府而言,却并非如此。

侯门父子常年奔波在边关,与敌寇相伴。

侯夫人早丧,府里能主事的独独只剩下司韶瑶这个女儿了。

她自小便担起重担,料理府邸上下事务,尚未出阁已名满京城。

京中权贵女眷皆知她大名,精明能理事,比许多大家媳妇还能干百倍。

也正因此,许多人家踏破门槛来提亲。

司韶瑶自个儿倒是无意,她还得留在侯府,替亡母盯着偌大的嫁妆家产呢!

再说,父兄每年才回来几日。她可舍不得太早离了家,让相聚日子更少了。

司韶瑶在内间兴冲冲地试着新裙,又比划起首饰。

云燕在后头瞧见,心底倒是叹息。

外人只道姑娘能干,而她们这些屋里人,却心疼姑娘个中辛劳。

也就只有父兄回府的日子,姑娘才会变回十几岁的样子,露出几分少女心气。

“云燕,还愣着作甚,快来与我理鬓!”司韶瑶扁着嘴催促。

云燕忙进了暖阁,接过手替司韶瑶更衣,嘴里则取笑:

“老爷一回来,姑娘就这般兴高采烈。”

“哼,爹这回奉旨去巡视边防,一走便是大半年,好不容易回来,我自然高兴了!

也不知爹这趟带回多少新玩意……”

司韶瑶玩弄着手腕上的镯珠,满心满眼皆是期盼。

打扮整齐了,她便坐在闺房里等父亲来。

然而候了半日,却连个影子也未瞧见。

司韶瑶看了看天色,有些纳闷。难不成父亲在路上耽搁了,还未进城?

她正揣测着,前院的卓管事来了。

一进门,这奴才跪下请话,说老爷要用竹园那处清净地。

司韶瑶听了,很是欢喜,忙问:“爹爹已回来了?”

“回姑娘话,老爷早半个时辰便进府了,这会儿正与杨解元说话哩。”

“已回府这么久了?”

司韶瑶着实吃了一惊。

往常父亲一回来,总不顾其他,先来自己这处相聚,这回怎么不同了?

她又细问道:“杨解元是谁?爹爹为何与他说话?”

卓管事拍了拍脑袋,笑了:

“噢,姑娘还不知晓哩!杨解元是老爷带回来的儒生,要在咱们府里住到春闱之后。

老爷要人洒扫竹园,就是预备给他住呢!”

“你说甚么?有人要进府?”

司韶瑶纳闷万分,眯起了眼。

“不对呀,爹爹平日最讨厌满嘴之乎者也的酸秀才,怎么会带个儒生回府,还让他住下?”

“是真的,姑娘不信,亲自去瞧瞧便知。”

卓管事说得万分笃定,不像有假话。

司韶瑶正揣着疑,听了这番撺掇,便领着云燕直奔前院探究竟。

她还未靠近厅堂,隐隐已听见一阵开怀谈笑声。

司韶瑶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声音。

除了父亲说话,还夹杂着年轻男子的音色。

她又靠近了几步。

云燕在后悄声提醒:“姑娘,有生男来,老爷又没捎话叫咱们,我们贸然前来,恐怕不合规矩罢。”

“这是甚么话?我寻常管里外事,见的生人少么?

再说,爹从前带回麾下的将士们,没少在府邸里打膀子习武,我们照常在旁进出,爹也从无二话。”

司韶瑶不以为意,反而挥手赶开了她。

云燕见劝不进,只好暂且闭上了嘴。

司韶瑶独自钻进了后堂,隔着屏风观摩。

客座处,果然有一名白衫布履、头戴乌巾的男子端坐在椅上。

但那人一直低垂着头,司韶瑶看不真切脸。

只看打扮,她猜想此人便是卓管事口中的书生。

衣着素简,想必家无余财,穷酸得很。爹怎么会跟这种人同席攀谈?

司韶瑶暗暗腹诽,又望向主座处。

忠义侯背对着屏风,不知面上是何神情。

然而他发出阵阵爽快笑声,穿透山水屏,直刺进司韶瑶耳里。

她心头忽地冒出一股酸楚。

爹爹向来肃容待人,即便是在他们兄妹跟前,也甚少露笑,更别提如此开怀了。

如今,面对这穷儒,爹却笑得如此恣意,仿佛那人才是亲生子一般。

司韶瑶又瞧了眼那顶儒巾,嫉妒之下,不由得又生出几分疑窦。

对方究竟何来头,能让爹另眼相待?

她就不信,这人还能有三头六臂不成?

恰逢主家叫续盏,有小丫鬟提着瓷壶而来。

司韶瑶招招手,叫停了丫鬟,接过壶柄,自个儿出屏而去。

她要仔细瞧瞧来人。

厅堂之上,忠义侯司韶勇毅刚谈笑过一阵,端起盏来欲扫尽余茶。

然而刚灌下去一大口,他猛然看见自家闺女出来,险些当场喷水。

“咳,咳咳!”

司韶勇毅咳嗽不止,眼睁睁瞧着女儿跑到外男跟前,而他却阻拦不及。

司韶瑶靠近书生,赶上对方也抬首看来,正好看了个明白。

书生模样倒是不差,清亮的乌瞳下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形容、举止皆是温文礼备,不似混子街痞之辈。

司韶瑶甚少与这般文绉绉的儒士打交道,一时愣了愣。

待回过神来,她又不禁暗暗提醒自个儿:

人不可貌相,谁知好皮囊下是不是藏了个无赖。

每逢年末开春,总有些不怀好意的小人到富家打秋风,搬弄名目蹭吃蹭喝不说,还手脚不干净。

爹不常在京中,不知这些市井路数。她可不能也连带着被骗了。

司韶瑶清了清嗓子,径直问道:

“你便是杨解元?听闻你赴京赶考,皇城中自有举子巷供食宿,你不去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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