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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山里的第二天

早上五点二十分,窗外已经有鸟在叫。

不是东京住宅区里常见的麻雀。

声音更细,也更远,从树林另一侧一阵阵传过来。中间夹着风吹过叶片的响动,听久了,反而分不清究竟有多少只。

小町睁开眼时,房间里还很暗。

浅灰色晨光透过窗帘边缘,落在铺满地面的被褥上。昨晚睡前还算整齐的房间已经完全变了样。

松田的半条腿伸在被子外面,脚边压着训练记录本;野泽侧身抱住枕头,头发遮住整张脸;高濑的眼镜被规规矩矩地放在枕边,下面还垫了一块叠好的手帕。

宫下已经醒了。

她坐在被褥里,头发全部散下来,正低头寻找不知道掉在哪里的发圈。

小町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没有扎头发的样子。

比平时短一些的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翻动被子不断落进眼睛里。她试了几次,最后只能用手把头发拢到脑后。

“在这里。”

小町从两床被褥之间捡起一根黑色发圈。

宫下接过去。

“谢谢。”

她刚准备扎头发,松田忽然翻了个身,将一角被子卷走。宫下没有防备,膝盖上的薄毯被拉得向旁边滑了一截。

两个人同时低头。

松田毫无察觉,抱紧被子继续睡。

宫下伸手想拿回来。

松田抓得更紧。

僵持几秒以后,宫下放弃了。

“她在学校也这样吗?”小町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又没有一起睡过。”

宫下从行李里重新取出一件外套,搭在腿上。

平时在弓道场里,她总能在别人弄乱器材以前开口提醒。现在却因为一条被后辈抢走的被子,穿着浅蓝色睡衣坐在原处,神情有些无奈。

小町没忍住笑了一声。

宫下抬头看她。

“不要告诉她。”

“为什么?”

“她会道歉一整天。”

这倒是真的。

五点四十,起床铃从走廊尽头响起。

松田被第一声惊醒,猛地从被子里坐起来。

“集合了吗?”

“还有二十分钟。”野泽闭着眼回答。

松田松了一口气,又低头看见自己怀里卷着两条被子。

她茫然地摸了摸多出来的那一条。

“这是谁的?”

宫下已经扎好头发,语气平静。

“不知道。”

小町转过脸,装作正在整理枕头。

六点十分,三所学校在宿舍楼前集合。

山里的早晨比想象中凉。

昨晚洗过的运动服外套重新派上用场。草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露水,鞋底踩过去,很快留下颜色更深的脚印。

远处的山脊被晨雾遮住一半。

宿舍后方是一片果园,树冠整齐地沿着缓坡向下延伸。尚未完全成熟的葡萄被白色纸袋包裹,只从缝隙里露出一点深紫。更远处种着桃树,枝叶间挂着一只只浅色果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东京清晨的声音通常从电车与汽车开始。

这里最先醒来的却是鸟、虫子和果园里自动喷灌的水声。

松田站在队伍里,悄悄吸了一口气。

“有桃子的味道。”

仓桥站在她后面。

“那是泥土。”

“空气里明明有甜味。”

“食堂在煮早餐。”

松田认真分辨了一会儿,最后发现风里确实混着味噌汤的气味。

晨跑路线绕体育中心一周。

沿途经过果园、旧校舍与一条不算宽的河。河水从山里流下来,水面很浅,能够看清下面被冲得发白的石头。几只蜻蜓停在河边的野草上,人跑近时才忽然飞起来。

队伍经过木桥时,松田忍不住向下看,脚步立刻慢了。

“跟上。”小町回头提醒。

“水里有鱼。”

“训练结束再看。”

“结束以后太阳太大,鱼会不会躲起来?”

“那就明天再看。”

松田加快脚步追上她。

“学姐也想看吧?”

“我没有说。”

“可是你刚才也低头了。”

小町没有回答。

河里确实有鱼。

很小,身体几乎与水底的石块融在一起。刚才她只看见一道银色影子,很快便消失在桥下。

晨跑结束后,食堂提供烤鲑鱼、味噌汤与米饭。松田吃到第二碗才终于承认,早晨闻到的甜味可能来自厨房,而不是桃园。

八点,第一轮训练开始。

天气尚未完全热起来,木质射场仍然保留着夜里的凉意。堂前刚擦过,地板映出弓与白色道服的影子。安土表面的泥土颜色很深,几名工作人员正在重新确认靶位。

三所学校按照昨天的成绩重新分组。

上午先进行动作训练,下午才是相原提到的个人十射。

小町站在镜子前调整肩线。

北川要求她们暂时不看靶,只用橡皮弓重复会的动作。从足踏到残心,每一个环节都被刻意放慢。连续练到第五次时,手臂开始发酸,动作里平时不容易察觉的问题也逐渐显现。

松田站在她旁边。

拉开橡皮弓时,她的右肩总会提前抬起。小町已经提醒过两次,第三次仍然没有改善。

“停一下。”小町说。

松田放松手臂。

“又抬了吗?”

“嗯。”

“我自己没有感觉。”

“因为你只在看右手。”

小町站到她身后,用两根手指轻轻碰住她的肩胛骨。

“不要急着把手往后拉。这里先打开。”

松田重新抬起手。

动作进行到一半,右肩又向上缩了一点。

小町按住。

“不是用力压下去。”

“可是学姐的手在压。”

“我只是在提醒位置。”

“那应该怎么做?”

小町想了一会儿,取过自己的橡皮弓站到她面前。

“看我的肩,不要看手。”

她重新示范。

松田盯得很认真。

小町完成残心以后放下手臂。

“看清了吗?”

松田仍然看着她。

“学姐的肩膀真好看。”

“我问的是动作。”

“动作也好看。”

“哪一步?”

松田答不上来。

她大概只是觉得整个过程流畅,却没有看清肩胛究竟怎样移动。

小町没有生气,重新举起橡皮弓。

“这次只看肩膀。”

“哦。”

松田也重新站好。

练习区另一侧,相原正在替甲斐清陵的一年级调整足踏。听见这边的对话,她转头笑了一下,又很快继续指导自己的后辈。

午后,远处的云逐渐压过山脊。

个人十射按照计划进行。每人先完成一手,随后进行两轮四矢,成绩单独记录,不影响合宿分组。

小町与相原被排在相邻的立。

前六支结束,两个人都是五中。

松田抱着记录板过来,明明已经尽力保持平静,目光还是不断往甲斐清陵的成绩栏飘。

“现在一样。”她小声说。

“我看见了。”

“相原学姐刚才那支只差一点。”

“小声一点,她也听得见。”

不远处的相原正在擦弓,闻言抬起脸。

“我听见了。”

松田立即低头,假装检查记录板。

相原朝小町扬了扬下巴:“管好你们的经理。”

“她不是经理。”

“那更麻烦。”

最后四射开始,远处响起一声闷雷。

第一支,小町命中。

第二支仍在靶内,位置稍偏。

第三支离弦时,风忽然卷进堂前。箭从靶面左侧掠过,落入安土。

记录席举起叉牌。

小町垂下弓,取出最后一支箭。雨前的潮气已经贴上手臂,树叶被风翻起,露出一片颜色更浅的背面。

最后一箭命中。

十射八中。

她退出射位时,雨点已经落上石阶。

相原还剩最后两支。

第九支命中。

最后一支箭离弦以前,雷声从山的另一侧滚过来。雨水被风吹进屋檐,候场区的学生纷纷向后移动,相原仍站在射位,直到身体完全展开。

弦音响起。

箭落上靶面。

九中。

松田抱着记录板叹了口气,声音大得连相原都听见了。

相原走回来,把弓放到架上。

“输的人好像是你。”

“我替学姐遗憾。”

“只差一支。”小町接过毛巾,擦去手背上的雨水,“明天再比。”

“明天没有个人十射。”

“训练结束以后。”

相原看了她一眼。

“可以。”

雷声变得更近,下午训练被迫暂停。三校部员一起退入连接射场与主楼的长廊。

雨水重重落上屋瓦与树叶,转眼便遮住远处的山。果园、河流和林间小路都沉进一层灰白色的水汽,只剩近处几棵树还保留模糊的轮廓。

小町站在檐下,看着水沿石阶流进草地。

相原从另一侧走来。她把毛巾搭在肩上,发梢被吹进来的雨打湿了一点。

她靠上廊柱。雨声太密,两个人不得不站得近些,才能听清对方说话。

“去年第一次见你,我一直觉得自己很讨厌你。”

小町转过脸:“一直?”

“强化训练结束以后,我还看了你几场比赛的录像。”

“讨厌一个人需要看这么多?”

相原显然也发现这句话缺乏说服力,伸手把毛巾向肩上扯了扯。

“我想看你什么时候会失误。”

“看到了吗?”

“看到了。”相原顿了一下,“后来又觉得没意思。”

去年地区强化训练,小町刚取得一项重要比赛的个人成绩。教练常拿她的动作示范,休息时也不断有人围过来确认她使用的弓力与箭重。

相原站在另一组,每次轮到小町行射,都会隔着几个人看过来。

她记得小町抬弓的速度,回去以后还照着调整过自己的节奏。队友发现她总在看,开玩笑问她是不是特别讨厌千岛。

相原当时直接承认了。

“说羡慕很丢脸。”她说,“说讨厌就容易多了。”

小町笑了一声。

“原来你羡慕我。”

“你不要这么高兴。”

“听见别人研究过自己的录像,很难完全不高兴。”

“我在找你的缺点。”

“找到了吗?”

“很多。”相原回答得很快,“会的时候右手容易等,成绩好的时候喜欢先看记录席,还有——”

她忽然停住。

“还有什么?”

“后来听说你在团体赛最后连续脱靶,我第一反应是生气。”

这一次,小町没有接话。

雨水沿屋檐落下来,在长廊前形成一道不断摇晃的透明水帘。

相原低头看着被雨打湿的石阶。

“我看了那么多次,觉得你站在最后就应该射中。听见消息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你怎么会射成那样。”

“然后呢?”

“过一会儿才开始高兴。原来你也会输,我也有机会排在你前面。”

相原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听起来很差劲吧?”

“有一点。”

“你就不能客气一下?”

“我们现在不是在说实话吗?”

相原抬手推了她一把。小町被推得向廊柱靠了一点,也笑起来。

“后来我才发现,我根本没有因为你失败而轻松。”相原说,“我只觉得自己追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人从前面拿走了。”

“我又不是为了让你追才射箭。”

“所以更讨厌。”

“现在呢?”

相原看了一眼两个人刚刚完成的记录表。

“今天赢了,暂时还好。”

“那你最好珍惜到明天。”

“千岛。”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烦。”

“我知道。”

雨声中断了片刻,两个人都朝山的方向看去。灰白色水汽后面隐约露出一小段山脊,很快又被下一阵雨遮住。

相原将毛巾从肩上拿下来。

“不过你的射,我一直很喜欢。”

她说完便转身往会议室走。

小町在原地停了一下,随后追上去。

“再说一次。”

“不说。”

“刚才雨太大,我没听清。”

“你明明听清了。”

“只听见一半。”

相原加快脚步。

小町跟在后面,忍不住笑起来。

雷雨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正式训练无法继续,教练们将下午剩余时间改成录像讲评。所有人回到主楼会议室,轮流观看上午录下的动作。

晚餐时,雨已经停了。

窗外的树叶被洗得发亮,屋檐还在不断向下滴水。食堂门口聚着许多被灯光吸引来的飞虫,松田每次经过都要加快脚步。

“这里的虫子比东京大。”她说。

“只是种类不一样。”高濑回答。

“那只蛾和我的手掌差不多。”

“没有那么大。”

“展开翅膀以后有。”

松田洗完澡回到房间,仍然坚持门窗必须全部关好。

结果十分钟后,屋里闷得无法呼吸。

野泽最终只开了一条窗缝,再用毛巾塞住纱窗下方她认为虫子可能钻进来的位置。

宫下坐在镜子前吹头发。

她洗完澡后戴了一副细框眼镜,身上的睡衣印着一排很小的白色兔子。镜片被热风吹起水汽,不得不每隔一会儿停下来擦。

松田盯着看了半天。

“学姐原来近视。”

“很轻。”

“为什么平时不戴?”

“射箭不用。”

“那兔子呢?”

宫下低头看了一眼睡衣。

“兔子怎么了?”

“没什么。”

松田的语气里充满“非常有什么”的意味。

宫下关掉吹风机。

“这是我妹妹买的。”

“很可爱。”

“我知道。”

她回答得过于坦然,反而让松田失去了继续追问的机会。

另一边,高濑摘掉眼镜以后几乎看不清桌上的东西。她坐在被褥里,眯着眼寻找自己的护手霜,先后拿错了驱蚊液与牙膏。

仓桥终于看不下去,将正确的瓶子放进她手里。

“谢谢。”

“你为什么不先戴眼镜?”

“刚敷了眼膜。”

“这两件事冲突吗?”

“会压到。”

野泽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叠扑克牌。

“打牌吗?”

今天下午因为雷雨提前结束,熄灯以前多出将近一个小时。训练视频已经看完,宿舍信号又时有时无,几个人很快围到中间。

她们玩抽鬼牌。

第一轮,松田最先输。

她拿着最后一张鬼牌,不服气地要求增加惩罚规则。

“为什么输了以后才提?”仓桥问。

“这样下一轮才有意思。”

“你想增加什么?”

“输的人回答一个问题。”

野泽立刻赞成。

“谁提问?”

“赢的人。”

第一轮最先出完牌的是宫下。

松田抱着枕头坐直,做好了被询问喜欢谁或者是否有秘密的准备。

宫下想了一会儿。

“你今天为什么带两套睡衣?”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随后所有人一起笑出声。

“这算什么问题?”松田抗议。

“我确实想知道。”

“因为不知道这里晚上冷不冷。”

“那一套薄的,一套厚的就够了。你带的两套厚度一样。”

“图案不一样。”

“所以?”

松田抱紧枕头。

“选择比较多,心情会好。”

宫下接受了这个答案。

第二轮输的是野泽。

仓桥问她初中时是不是真的交过男朋友。

“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在上次训练以后说漏嘴。”

野泽显然没想到这件事还会被记住。她洗过以后没有吹干的头发搭在肩上,发尾将睡衣领口浸湿了一小片。

“交往过两个星期。”她说。

松田立即凑近。

“为什么只有两个星期?”

“因为很麻烦。”

“哪里麻烦?”

“他每天早上都发天气预报。”

“这不是很体贴吗?”

“我拉开窗帘就能看见天气。”

“还有呢?”

“放学要一起走。明明我们家方向不同,他还要先送我到车站,再自己绕回去。”

松田听得更加羡慕。

“也很体贴。”

“可是我想和朋友去便利店。”

“那你为什么和他交往?”

野泽靠在墙边想了一会儿。

“他以前总来问我弓道动作。”她说,“后来有一次,他去问了另一个女生。我当时特别不高兴,觉得自己肯定喜欢他。”

“结果呢?”

“交往以后才发现,我只是不喜欢他觉得别人比我厉害。”

“他知道吗?”高濑问。

“不知道。分手时我只说训练太忙。”

“有点可怜。”松田说。

“所以我后来道歉了。”

“怎么道歉?”

“请他吃了一顿拉面。”

仓桥看着她:“这好像没有解释任何事情。”

“哎呀都过去了。”

野泽伸手收走桌上的牌,催促开始下一轮。

第三轮开始以前,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几个人同时回头。

一只被灯光吸引的蛾不知什么时候停在纱窗外侧,翅膀展开以后,确实接近半个手掌。

“我就说很大。”松田立刻缩到小町身后。

“它在外面。”仓桥说。

“万一进来呢?”

“纱窗关着。”

“下面有缝。”

那条缝已经被毛巾塞得严严实实。

松田仍然不放心,要求换到离窗最远的位置。几个人为了重新安排被褥折腾了半天,牌局也被迫中断。

等所有人再次坐下,小町看了一眼手机。

因为山里的信号不好,几条延迟的消息一起弹出来。

和昨天一样,忍足在半小时前回复了她早晨发出的照片。

【这次确实像出征。】

紧接着是第二条:

【千岛呢?】

小町低头打字。

【我在拍照。】

【好可惜。】

小町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松田从她肩后探出头。

“还是男同学?”

小町立刻将手机反扣到被褥上。

“不要偷看。”

“我没有看见内容。”

“你已经快贴到我背上了。”

“因为窗边有蛾。”

“蛾在外面。”

“可是这里比较安全。”

松田坚持不肯离开。

野泽重新发牌时,顺口问:“男朋友?”

“不是。”

“喜欢的人?”

“也不是。”

小町回答得很快。

刚刚谈完野泽那段持续两个星期的交往,没有人立刻替她下结论。

宫下坐在对面,将手中的牌按照花色排好。

“那是什么?”

小町低头看了一眼被反扣的手机。

忍足大概还在等她回复。

同班同学。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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