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安郡比五峰郡热闹些,街面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
许愿独自一人,在城里转了两天。
她去了当年那家怡红院的旧址——如今已经改成了茶馆,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花魁红娘为夫报仇"的段子,讲得绘声绘色,底下茶客听得直咂嘴。
她坐在角落里,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幅藏在画后的碎片,想起古井里捞出来的那些旧物,想起那个恨了百年、散尽修为的红娘。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人和妖,其实都差不多——都是守着一口执念活着,熬到油尽灯枯,也不肯撒手。
她给说书先生留了一锭银子,走了。
离开齐安郡前,她去了城郊那座古井,站在井沿边,往里看。井水幽深,映着天光,像是藏着很多年前的秘密。她把一枚自己画的安神符折成小纸船,放进井里,看着它慢慢飘远。
"红娘。"她轻声道,"你等的人等到了,下辈子,别再等那么久了。"
纸船晃了晃,沉了下去。
第三站是万阳城。
万阳城比两年前安生了许多。
封妖大阵重启后,妖气被压回地脉,城里的妖患一夜之间销声匿迹,连街边卖符纸的摊子都冷清了不少。
许愿去了藜山,去了那座当年藏阵眼的旧庙,站在断壁残垣前,看着那些被青苔覆盖的符纹,站了很久。
她记得,在这里,李修远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教她画聚气符。
她画歪了,他也不恼,只说"歪了重画就是"。那时的她压根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怀念他指尖的温度。
万阳的百姓们不知道这个孤身一人的姑娘是谁,只当她是个游历的女修士,见她面善,还热情地请她喝了一碗当地特产的桂花酿。
许愿喝了,又甜又涩,像那年秋天他塞给她的糖炒栗子。
走完齐安、万阳,她没回京城,继续往南。
她去了江南,看烟雨里的青石板巷子,坐在乌篷船头听船娘唱小调;她去了蜀地,爬了很陡的山,在云海里看见日出;她去了海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大海,咸腥的风灌满衣袖,她对着海浪喊了一声"李修远",声音被潮声吞没,又像是被谁轻轻接住了。
她还去了大漠,看过漫天黄沙里的孤烟;去了极北,看过雪落空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每到一处,她都会在客栈的灯下,把当天的见闻写进《百妖谱》的空白页里。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她画符的手笔,但每一笔都认真:
"今日到了青溪镇,镇上有棵五百年的老榕树,树洞里住着一窝猫头鹰。你要是看见了,肯定又要说'聒噪'。"
"过了剑门关,云海真好看。我站在山顶想,你要是在,肯定站得比我稳。"
"雪落空山,我看到了。是真的,你信里说得没错。"
她写着写着,偶尔会停下来,摩挲着胸口的吊坠,轻声说:"李修远,你说的风景,我一处一处替你看过了。你等着,等我全看完了,就来告诉你。"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三年里,那个消失已久的系统偶尔会在深夜闪一下,像信号不好的旧收音机——"任务进度95%……核心任务待完成……"声音断断续续,话没说完就没了。
许愿头几次听见还会愣一愣,后来听麻了,翻个身继续睡,权当幻听。她知道那5%差在哪——差在一个死了的人身上。人都不在了,这任务就跟一扇没了钥匙孔的门一样,推不开。
三年里,她用中级修士的修为,帮沿途的百姓除了几桩小妖患,收了几只迷路的山精野怪做徒弟,教它们念清心诀,带它们走了一段又一段的路。
三年里,她回过两次五峰郡,许夫人的乌鸡汤一次比一次熬得香;她也回过一次京城,李夫人拉着她的手哭了一场,又笑着说她黑了、结实了,像个走江湖的人了。
第三年的深秋,许愿来到了一个她从没来过的地方。
那是万阳城外的深山,人迹罕至,连猎户都不愿意进去。山脚下立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的字迹风化得几乎看不清,许愿蹲下来辨认了半天,才认出几个字——"禁地"。
许愿心里一动。
她想起了信里的话——"故事开始的地方"。百年前,有个采药郎误闯禁地,斩断了封妖大阵的连接点,妖物才涌入了人界。那是这场漫长故事的起点,也是她穿来的源头。
她独自一人,踏进了禁地。
山路越走越荒,草木却越来越绿,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滋养着这片土地。
走到半山腰时,许愿忽然感觉到胸口的吊坠微微发烫,百妖谱在包袱里轻轻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脑海里那个消失了许久的系统声音忽然又响了,这回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报丧,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急切——"检测到……目标人物……生命体征……恢复……核心任务……"话没说完,信号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滋啦"一声,归于沉寂。
许愿脚步一顿。
她没听全,可那几个字像炭火掉进干草堆——"目标人物""生命体征""恢复"。她站在原地,攥着发烫的吊坠,心跳快得像擂鼓。
然后她拔腿就跑。
她绕过一块巨大的山岩,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中央,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天地之间,半透明的,像一堵巨大的水晶墙。墙的这一侧是她的世界——秋草黄叶,暮色四合;墙的那一侧影影绰绰,看不太清,只隐约能看见一片流光溢彩的山野,绿得不像人间的颜色。
封妖大阵的边缘,就在她面前。
许愿站在屏障前,仰头看着那道看不见顶的光墙,心跳得飞快。
她伸出手,指尖离那道屏障还有一寸的距离——忽然,一股巨大的吸力毫无预兆地从屏障里涌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住了她。
可那股吸力太大了。
许愿来不及挣扎,整个人便被那股大力拽着,撞向那道屏障。
屏障像水一样荡开涟漪,将她吞了进去。
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许愿的意识像被人攥成一团,又松开。
她听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谁用最干净的颜料染过。风是暖的,带着花香,吹在脸上,像三月里最温柔的那阵春风。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草叶柔软得像绒毯,身旁开着一丛她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
她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一个人站在她三步之外,玄衣墨发,正低头看着她,唇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比她记忆里更高了些,眉眼也更舒展,那张脸依旧俊美,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几分……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山,像海,像所有她说不清的辽阔。
他静静地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漫上来,像晨光漫过山野。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哑,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的话,终于说出口:
"阿苑。"
许愿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含笑的眼睛,看着那张她梦见过无数次的、又像是被岁月精心雕琢过的脸。
脑海里"叮"地响了一声。那个消失了三年的系统声音飞快地报了句什么——"核心任务……进度……100%……"——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李修远?"
他往前迈了一步,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心疼:
"你瘦了。"
许愿听见这三个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三年了。她走了三年的路,看了三年的风景,把他的话一句一句装在心里,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原来只需要这三个字,就足够把她三年的坚强砸得粉碎。
"你……"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指尖却停在半空,不敢落下去,"你真的是……"
"是我。"李修远握住她的手,把那根发颤的指尖按在自己脸上,让她摸到温热的皮肤、坚硬的骨骼,"是真的。我在这里,不是梦。"
掌心下的触感是温的,是活的。
许愿的指尖顺着他眉骨、鼻梁一路摸下来,摸到唇角那道她记忆里就有的浅痕,终于忍不住,"呜"地一声扑进他怀里,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哭得像个孩子。
"李修远你混蛋!"她一边哭一边骂,"我都跳进去了,你凭什么追进来!我都想好了,我填了阵就没事了,阵成了你就能活,你凭什么把我推出来,自己留在里头!"
李修远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却稳稳接住她,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顺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哑哑的,带着笑:"不抢你的,你还得去看桃花呢。我追进去,是怕你半路上又后悔——你这个人,跳阵眼之前肯定还要念叨'哎呀我还没吃够糖醋鱼'。"
许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抡起拳头砸他胸口:"你才后悔!你全家都后悔!"
"好好好,我全家都后悔。"李修远任她打,等她打累了,才轻轻托起她的脸,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看着她,眼神认真下来,"阿苑,你听我说。"
许愿抽噎着,抬起哭红的眼睛看他。
"我替你跳,不是一时兴起。"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从在瞑蜮阵里救你的那天起,我就想好了——这辈子,你活着,比什么都强。你要是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许愿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想骂他"胡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看着他认真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这张脸。
三年不见,他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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