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转过身,不由心如擂鼓,又惊又喜。
许进忠叹道:“陆待制即便不找老夫,老夫今日也会设法来见你。”
“那头鹿……”
“老夫曾救过它,鹿有灵性,知恩图报。是老夫让它将你引过来……”
即便自己确实是被一头鹿带过来,陆离仍忍不住啧啧称奇。
许进忠是个爽快人,不卖关子,直接说起他“借鹿接头”,所为何事。
“听闻大宁与缅药开始议和,吉答便有了想法。前朝时,吉答的关南十县尽失。自大宁建国后,这十县也一直在我朝治下。”
陆离明白了:“吉答想要关南十县?”
许进忠点头:“老头子虽尽力想劝住国主,但人老不中用,国主现如今也不太能听进我的话。”
吉答国主目前还未对她透露此事,许是还没下定主意?
陆离疑心今日这场野猎,便是吉答国主开口的“时机”。耳边听许进忠又道:“缅药与大宁交战前,便对吉答称臣。这几年也数次派使者来吉答,想借吉答援军。”
“吉答按兵未动,想必是将军出了大力。”
许进忠叹了一口气:“当初大宁与吉答缔结百年之盟,是老夫充当的使者,有生之年,不想看两国之间再兴兵戈。陆待制,你年纪轻轻已坐高位,想必极得官家爱重。老夫既将此事告知你,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与老将军一般的心思,不希望两国再起兵祸。且不论吉答,便是缅药,怀不臣之心日久,不尊君国擅自称帝,官家也是一心以和为先。但‘和’的前提,绝不是无底线的退让。”
“若是吉答在此时与缅药联手,大宁势必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陆离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递给许进忠,“请老将军看看,可识得此物?”
许进忠接过一看,见是一枚吊坠,色作灰白,乃是一颗犬齿。
“老夫好像见过此物。”
“听说吉答皇室男子开始学习狩猎时,会将猎到的第一只战利品的牙齿做成吊坠,佩戴在身上,当作护佑之神。”
“不错。”许进忠陷入沉思,究竟在何处、何人身上见过这枚吊坠。他这几年少在朝堂走动,与吉答皇室接触也少。那必是与同昌公主亲近的人,才能让他留下印象……
“啊!”许进忠想起来,“这是耶律丹朱的吊坠。”
“耶律丹朱?”
“丹朱乃是耶律锦的幼子,为继后所出,是耶律锦唯一的嫡子,身份极为尊贵,又十分受宠爱。若是没有意外,过两年他就是吉答的皇太子了。”许进忠将吊坠看了又看,愈加肯定,“不错,这枚吊坠正是他九岁时猎的貂熊犬齿,不知陆待制从何处得到此物?”
陆离当即将耶律丹朱带人偷袭雄州仓库一事告知许进忠。
“我已急信送回京城,但当日不知耶律丹朱的身份,只说是吉答皇室。现在看来,吉答皇太子可能会成为我们极为重要的筹码?”
许进忠面色一喜:“当然。陆待制立了大功,老夫虽不够资格,也想为两国百姓谢谢你。有丹朱太子在手,吉答国主应是不敢妄动刀兵了。”
陆离见许进忠松了一口气,自己心下也一松。忖度一番,鼓起勇气开口:“许将军……我约您一见,是为了一桩陈年旧事……”
许进忠当即正色道:“何事?陆待制只管开口,只要老夫能帮上忙。”
“听说祥合五年秋,许将军曾作为送亲使,送吉答公主去缅药和亲?”
许进忠道:“确有此事,公主素日与夫人亲厚,我受夫人所托,主动请命,担当了这个送亲使。”
“祥合五年春,大宁与缅药的……龙口川一战,严陵路副都部署林焕章叛国投敌一事,许将军可曾听说?”
许进忠叫了一声:“怎么可能?”
陆离如被猛锤击中,挺直了脊背:“许将军识得林焕章?”
许进忠摇了摇头:“老夫到吉答时,林焕章初涉朝堂不久,当时还在外任,与他并未打过照面。但是……”话说到此处,忽地一顿,狐疑道,“不知陆待制与林将军是什么关系……”
陆离强自压下内心波动,镇定道:“我与林家后人幼时有一段机缘,林将军被定罪,林家人被判流放琼州。他们认为其中必有内情,因而辗转托付我,帮着打听内情。”
“不错,我虽没有与林将军有过照面,但知道他绝没有投敌叛国之举?”
陆离眼圈微红:“难道徐将军送亲时,见过他?”
许进忠哑然:“我既知林将军没有投敌,又怎会在缅药见到他?”他面色肃然道,“我之所以知道,因当日在缅药的一场酒宴上,我听人说起龙口川一战的惨烈,据说林焕章所领五千军士,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全都为国捐了躯,无一人降敌……”
—
陆离不知如何回的永平馆。她在许进忠这里得到确切答案,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更加悲痛。
“林将军为国捐躯,为何会被定叛国投敌之罪?”
许进忠的疑问,也是她的质问。
这一战的结局,完全被扭曲。无论是可能的亲涉者,还是可能的知情者,战后皆被追杀灭口。便如北国忽降的这一场大雪,将真相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陆离这一刻忽然偏执地想:父亲还不如真降了。
冤屈至此,太不值了。
她坐在黑洞洞的屋子里,忽然门口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陆待制……吉答国主赐了一桌宴席,已送来了。”
陆离揉了揉眼睛,往镜中瞟了一眼,还好,眼睛没肿。
走出屋子,对荀峗苦笑道:“我竟发了这许久的呆。荀副使放心,今日在吉答国主仪仗前言行无状,是我一人之过,回大宁后,我立刻去御前请罪,绝不让你们受我连累。”
荀峗气急而笑:“陆待制将我等看成什么人了?若是怕担责,自是早在御前辞了这趟差使。况且,今日陆待制在吉答国主面前说的这番话,正是我等的心声,扬了我大宁国威。我虽不敢当众表示赞同,但心里是在拼命鼓掌的。”
陆离听得动容,心中很是感激。
原来,从许进忠确认林焕章身死真相,陆离便匆匆赶回大帐。吉答国主猎果颇丰,洋洋得意间,果然提起当年失去的关南十县。
陆离正是心火怒放之时。闻言,当即怼了回去:“当日大宁与吉答大战半年,吉答主帅被我大宁一箭射死于阵前,二十万大军溃败如山倒。是我大宁先帝心地慈善,不忍百姓受苦,才答应吉答提出的百年和平盟约。莫非,吉答是想撕毁合约,再起刀兵吗?”
一番话,将吉答国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而陆离火气未消,继续追加火力:“却不知以吉答如今的国力,以弟犯兄,对战我大宁,是否有必胜的信心?”
吉答国主从未见过这样的使者。正旦大宴时,对对子,诗才高过木叶山;当殿射箭,射技可破凛冰湖;今日他不过趁机一试,还未怎么着,便如此不怕死地拂了一国国君的面子。
便是将羽镰山中的黑熊胆全挖出来,怕也不如眼前这个年轻大使的胆子大。
因太出乎意料,耶律锦愣在当地,忘了问罪。
而韩啸问一见双方闹了僵,忙出来打圆场。待众人齐心协力欲揭过此页,耶律锦再想雷霆震怒,已是过了劲,问罪不得了。
随后宫城中传来密报,耶律锦看了后,当即决定撤帐回宫。
幸好撤帐了,若是按照原本的计划,在猎场便架锅烧火,将猎物们烹作烧烤宴。陆离回过神来,哪里还吃得下去?即便她厚着脸皮硬撑,耶律锦想必也要食不下咽。
到时假借醉酒抽她一顿鞭子出气,那她也只能吃闷亏。总不能抽回去——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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