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罗承奉在惠王安排下，去了王府名下的鹤鸣楼接待年前便归来的孙承礼。鹤鸣楼位于府城中央，三层楼高，占地极大，依傍连心湖而建。湖中央有一座雕梁绣户的游凤画舫，共二层。
罗承奉现在坐在二层的雅间里，馔案上摆着几碟饭菜，有豉汁鹅肉，一捻珍，眉公松豆，拌□□花苗，牛饼子。酒菜早早上了，罗承奉对面的馔案却迟迟空着。
他听闻孙承礼几日前便回来了，身边跟着位身份不明的妙龄女郎。乔夫人闻其身份后大怒，想将其驱逐家门，反被孙承礼掀了桌子，带着女郎扬长而去。
距离约定时间已过了一刻钟，罗承奉坐在二层的雅间里，愤懑看着馔案上的看果，对青衣童仆道：“外面如何了？”
童仆出去看了看，回道：“回老爷的话，有个叫莲香的乐妓在外侯着，是孙公子请来的。”
“歌妓？”罗承奉蹙眉，低声嘟囔了句：“人都没来呢，还有功夫点妓，叫她在外面等着。”
又过了片刻，罗承奉才听见外头传来粘腻婉转的软音：“孙公子……”
外面男人笑了笑，两人嬉笑半晌，这才推开门来。罗承奉正了正色，说道：“鄙人奉殿下之意，和尊下商议……”
他旋即愣住。那个叫莲香的女伎身着海棠袄湖水裙，肩挽绿长帔，扬着狐媚眉眼，抱着把琵琶走在前面，孙承礼穿着件香色衣袍，冠发不整，一边将莲香柳腰挽住，行径轻佻，哪里像新掌家的家主。
罗承奉咬咬后槽牙，对青衣童仆道：“将文契和字据拿来。”
然后，他对孙承礼道：“这边王府与乃父旧时签订的，右侧是新的文契。现在商号出了岔子，孙成书想出价格抢租府城内地脚最好的铺面，殿下信任尊下及乔夫人，允许孙家续租铺面，但条件是每岁分二成利润，叠加租金。其二，商号中所有明账、暗账，都要跟王府说明。相对的，殿下会将孙成书一干人等遣走，绝不再骚扰孙府。”
孙承礼挠了挠头，拿起字据随便翻了几页，对莲香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莲香跪趴在男人膝上，娇声细语，“公子，奴家哪里懂这些……奴家瞧着，什么二层，三层的，我觉得三这个数目最好……”
孙承礼当即哈哈大笑，声灌船舱，捏了捏美人下巴，“那就三，就三……”
罗承奉嫌恶乜着二人，但听孙承礼真有意将数目改为三成，嘴角竟不自觉乐开花，便令童仆将字据恭敬递上，签了名字，按了手指头印，对孙公子说了不少漂亮话，便命童仆将自己的那份饭菜装进食盒，离开了画舫。
舫中只留莲香和孙承礼，莲香先是伺候孙承礼用下酒菜，又唱了几首小曲，两人在雅间里追逐嬉笑，兴之所至，便压在莲香身上，和衣解决了。事毕，孙承礼扯了扯衣领，脸颊通红，醉醺醺道：“出去转转……去甲板上。”
莲香方才整理好衣裙，忙将他拉回：“公子说什么呢，这大冷天的，外头有什么好看的。”
“有烟花……”
莲香拗不过，便扶着孙承礼去到甲板上。外面开始下小雪，客舱两侧安着彩绘栏杆，走向船头的路却用两截绳索挡住了，仅有船尾的甲板能走人，视野狭窄，还堆着些类似油盐米袋的杂物。
孙承礼搂着莲香，醉醺醺地走在船尾的甲板。这里光线暗些，仍能看见他们位于连心湖中央，不远处有几个小舢板。
子时，阴阳交替，鹤鸣楼的主楼旁正在恭贺新岁，五彩烟花冲天而上，最后在天际炸开，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孙承礼向前几步，高声欢呼。莲香站在另一侧，看着青州府城的钟楼。
忽然，欢呼声戛然而止。
莲香转过头，甲板上只剩下她一人。
烟花仍然在夜空中接连绽放，她却如何都看不见孙承礼的影子。
她小跑着回了包厢，险些摔在结了薄冰的道路上。
包厢也空无一人。
她大惊失色，踉踉跄跄跑了回去，趴在杂物堆上往下看。湖面静悄悄的，寒风拂过水面，带起阵阵涟漪。
莲香钗苏凌乱，抓着袖子不知所措，仓皇回屋收拾了包袱，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
正月初一一早，鹤鸣楼的船夫从湖里捞出了孙承礼的尸体，周身已经泡的发白。
亭午时，严同大刚在惠王府朝贺完毕，便亲临鹤鸣楼，将楼上楼下的状况仔细瞧了几遍。甲板上积了些昨夜的雪，早已看不出脚印。他想了想，回到主楼，将鹤鸣楼老板叫来问话：“昨夜还有谁在那座画舫用餐？”
老板自知惹出了麻烦，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全部供出。
原来，昨日老板将这座画舫全包了一日，供王府人员使用。实则这是惠王用来给罗承奉和孙承礼见面会谈的场地，为了确保商议的私密性，惠王并未选择酒楼的雅间，才选择安排在画舫上，也只允许双方携一仆从前来，又着人提前点好了酒菜。
严同大问道：“这二人都带了谁去？”
“回老爷，那位承奉大人带着一位青衣童仆，孙公子带着一位乐妓。”
“乐妓？”严同大问道：“叫什么名字？”
一个年长的妈妈从老板身后站了出来，支支吾吾道：“老爷，跟着公子的丫头叫莲香，先前是醉红乡的头牌。听她的说法，这莲香前一阵子被老鸨子撵了出去，跟着这位孙公子生活了一段日子，几日前想来我们家找个生计。耐不住孙公子，我们便将她收下了。可今早我们一看，莲香的房是空的，也不知往何处去了。”
严同大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话，便离开议事的厢房，对站在楼梯间的荀典史说道：“回衙门之后，将尸身交由仵作处理。你即刻差人搜捕，寻出莲香的下落，王府那边……”
他忽然看了眼走廊尾侧僻静的槅扇，说道：“我来处理。”
官府一行人走后，楼梯口一旁的小门轻启，悄然合上。素白裙摆飘然曳地而过，掠过走廊末了一株牡丹梅花清供，消失在槅扇后面。
槅扇后是间临湖的雅间，桌上摆着雪盒菜，切割好的烤乳羊腿，盏蒸鹅，香炸玉兰花。沈关音绕过餐桌，推开窗户，遥遥望着湖面。
那座画舫仍停在湖上，不过安排了官差把守。她熟悉的身影，似乎是乔夫人，踉踉跄跄扑在盖着白布的担架上，身后站着善柔和赵嬷嬷。
她盯着远处的几人，指甲扣着手背的软肉，神色惘然。正值年节，她今日本是随祝劭元在城中微服玩乐的，却没想到遇见这种事。
忽然有人起身，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掠过她的肩膀，将窗户放了下去，将她拉回座位上。
沈关音看着祝劭元，轻声道：“孙承礼死了。”
祝劭元正在夹菜，闻声顿了下手，眼尾微抬：“怎么？昨日不还是好好的？”
沈关音把适才听来的话一五一十都说了。
雅间静悄悄的，她看着他，他也抬眼，看着她。
良久，他平静开口，“我会给孙府送去奠礼的。”
她问：“日后孙府该怎么办？”
祝劭元放下竹筷，喟然道：“我会打点好的，你放心吧。”
“孙大郎现在不能出面，他十有八九要吃牢饭。”他忽然说道：“但孙府的人又不是死绝了，不是还有乔夫人和她女儿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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