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孙大郎正在卧房更衣。
周边围了三四个丫鬟小厮,端盆、拿手巾,拿衣服,末了还要喝一杯薄荷茶。按照孙大郎的定下的规矩,此类流程一刻钟之内必须全部完成。
今日却出了岔子。刚穿上半臂,仆役步履匆匆走到耳边,道:“老爷,有位大主顾今早派人传话……说货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孙大郎拂了一把胡须。
仆役说道:“老爷,他现在在前厅,要不您……”
孙大郎摆摆手,匆忙换了衣物,向前厅走去。
“久仰贵人信誉,今日得见,幸会幸会。”一位年轻男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拱了拱衣袖。
孙大郎迅速扫了一眼来人打扮:黑儒巾,青襕衫,粉底靴,乃是生员之服。他转了转眼睛,说道:“恕在下眼拙,敢问尊驾大名?”
“在下名赵肃,家父乃是青州知府赵廷真。”
这不就是昨日登门的宾客吗?随赵肃一同前来的就是朱娘子,朱质兰。孙大郎的胡子差点飞起来,他赶忙说道:“原来是赵公子!恕未能及时认出,公子快请上坐。”
落座的工夫,仆役端上两杯薄荷茶。
“东家生意做得大,在下早有耳闻。”赵肃端起茶盏,刮了刮茶沫,“不过家父今早发现,送来的盆花多有偏斜、茎损,花头也有缺瓣的。在贵号购入这么多次鲜花,还是头一遭遇到这种事情,这才来与您说说。”
赵廷真一个月前向孙府订购了三十盆球子松叶菊。此处的松叶菊乃是重瓣菊花,盛放时小巧若毛球,花瓣尖细重叠,非常有层次感。这种花若是缺牙豁口的,肯定不好看。
孙大郎摸了把胡子,带着商量的口吻说道:“公子看这样不成?这批花我给你打折算,改日我再补一束上好的绿萼梅,权当赔礼,如何?”
孙大郎宁愿补偿也不希望赔款,再赔这个月干脆喝西北风得了。
“这……”
赵肃本想和孙大郎商讨换货,但闻赔礼是绿萼梅,不由得有些心动。时下以绿萼梅为梅中极品,并将其与杭州玉蝶梅齐名。
孙大郎以为是赔偿条件够不上知府的标准,正揣摩着新说辞,忽闻赵肃说道:“家父极好此梅,东家的厚意,我记下了。只是此事还需说与家父之后才能顶多,还请宽限几日。”
那就是有戏。孙大郎堆出笑容,客气道:“是,是。”
正要送客,赵肃忽然回过头来,说道:“东家不必拘礼,我今次上门谈的是私事,不过还要代加内拙荆向东家道一声谢,多亏沈姑娘举手之劳,她心里记着。还有,家父最近事务繁多,不便出面,若有耽误,望东家见谅。”
回到内堂,孙大郎却没什么心情用早膳。
“你得把家里的事都捋顺了,要懂得多多为我分忧。”他一边走着八字步,一边说道。
乔夫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撂,翻了个白眼,“难道你就没有问题吗?你那几个姓柳的仆人,全府人谁看了不讨厌?动辄到处大呼小叫,怎么能让他们这种人负责运送鲜花?我上次查验货车,他们只用粗布把花随便捆几圈就拉走,空隙留的也大,一路上不知得弄坏多少株!”
“你在狡辩!”孙大郎提高了嗓音:“那个外甥女,管事的外甥,不都是你主张带进来的人?你怎么管的家?”
乔夫人被惊得一震,声音微微发抖:“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我现在说的是花!那车是管事的外甥拉的吗?”
“你以后不要为难外甥女了!她跟知府家关系近!知不知道?我一个商人,要和他们官老爷打好交道,要是她跑去跟人家胡言乱语,我还开不开店了?”
乔夫人没说话,看起来有些不忿:“我关心的是花!况且你的店铺又不是……”
“你也不替我想想,赚钱容易吗?最近几个月,焦头烂额……还有位大主顾,非说我们岁初卖给他的梅花是拿山桃冒充的,闹着要退钱呢!”孙大郎一屁股坐下,气得直拍大腿。
“哦?”乔夫人眼睛一转:“你又在以次充好了?”
“他怎么说那是山桃花呢?而且我明明准备的是碧桃,还不算最次呢!”
孙大郎又坐不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等等,不会是你给换了吧?”
“你什么意思?”乔夫人尖声道:“你怎么好意思理直气壮?难不成我还能换了你的货不成?栽赃也该有个理!”
“除了你还能是谁?要不就是姓甘的干的好事!”
“你以次充好,被人家被抓了现行,还好意思拉别人下水!”
“你知不知道那位主顾是谁?”孙大郎压低嗓音,手指指了指上面:“这里的亲王府。你是不是靠着赚差价填补体己呢?就你那点胭脂头面,比我的生意还重要吗?人家现在要按照梅花的价格赔!你是不是想把我赔得就剩个亵裤才高兴?”
好家伙,青州府的达官贵人挨个得罪。
乔夫人气打不过一处来:“王府?好啊,你连人家王爷的东西都敢打小心思!你忘了铺子是跟谁租的?在这玩灯下黑呢?!”
孙府作为花商,产业众多。除了庄田,最重要的便是花市。为了寻求庇佑,孙大郎在惠王府的沿街地产租了位置。此处系惠王从朝廷奏讨获得,王府地盘下,税收进的是亲王的腰包,朝廷收不到。依托亲王府势力,店铺不用向税课司及户部交税,免了官差麻烦,位置也极好。
“你就知道说风凉话!”
二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还是孙大郎先开了口:“本来说好的近期去讨论赔偿,结果呢,前些天我遣人去,门正竟给我们轰出去了,说他们殿下现在没工夫搭理我们。不知道抽什么风!”
乔夫人发话了:“赔钱的事,货是他们自己验的,隔了大半年才过来讨说法,谁知道他是不是掉了包来讹我们?依我看啊,现在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他们不说我们不说,趁早忘了这事更好。要是再找上来,找个顶罪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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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人马在山坳处聚集。约莫十来个青衣皂隶混杂其中,踩着树丛翻翻捡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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