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16日，华城）

连枝盯着眼前这群人：他们长着一张张皴裂黑红的脸，个个眼袋黑沉，眼神空荡，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身上穿着看不出颜色的棉袄，甚至袖口也结出了黑亮的硬壳。看了许久后她默默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能让这么多人说一句好话，起码在他们心里，老周是个好人。

秦峰桓掐掉团着白雾的烟头，在地上踩了踩，笑得和蔼却问得尖锐：“既然这么好，怎么只肯给尸体裹一身好衣裳，你们这些活着的反倒不管了？要是早点裹得暖和些，难不成还能冻死？”

“诶？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几个拾荒者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我们有手有脚的，难不成还要人家养着？”

“是，我说得不是。”秦峰桓很快软了下来，“我就是觉得没这个必要——听你们说，他也就人死了愿意给个体面，既有这份闲钱，怎么不让活着的吃饱穿暖？”

“呵，”有人冷笑了一声，“这年头还有人愿意给我们一口热饭吃，我们还嫌不成？”

“你们说得有道理。”秦峰桓一根一根把烟递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支，“那他平时都让你们做什么活？他是干什么的，哪来这么多道上认识的人，还能把活分给你们？”

几个人忽然都敛了神色，不自然道：“也就运送点纸箱去卖点纸板子，赚不得几个钱。”

秦峰桓吸了一口，盯着他们的神色道：“这样啊。”

几人梗着脖子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冷笑了一声，“我以为干这么危险的事，总该拿不少钱，还以为他真把你们当兄弟，让你们心甘情愿——谁知道也就给个温饱，人还能冻死在街上。这个老周，还真是个收买人心的好手，让你们拉几趟货，再替可怜的弟兄们收个尸，就把你们哄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你胡说什么！”

几个人明显被激怒了，一齐朝他涌过来。连枝在一旁看得心惊——派出所的同志都在街那头，这条街尾靠着死角，眼下就他们两个，这些人虽然一个个病怏怏的，可真要动起手来，人多势众，又没什么后顾之忧，他们还真没有什么胜算。

连枝的手已经摸到了对讲机上，考虑是否要叫支援的时候，秦峰桓依然八风不动，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们真的知道，他让你们送的是什么吗？”他看着围上来的人，声音不高，“要真是卖纸箱，为什么一趟一趟往那些娱乐会所的后门走？”

几个人不为所动，带头的那个一步一步逼近，压着嗓子问：“警官，我们就是卖了点走私货，人不知鬼不觉，不过是些走私的玩意儿，你又何必追到底？我们这样的人，除了在街上要饭，还有谁要？”

话音没落，他忽然从腰后甩出一把刀。

连枝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为了不激得这一群人炸开，她硬生生把喉咙里那点声音咽了回去，贴着墙往秦峰桓的侧后方移，随时准备扑上去夺刀。秦峰桓看见了她准备的动作，左手不易察觉地往后抬了一下，示意她别动，自己一边慢慢后退，一边把手架在身前。

连枝止住了步伐，选择相信秦峰桓。

那乞丐一步一步往前，情绪越来越激动：“老周给了我们赚钱的法子，我们凭本事挣钱，你们凭什么也要管？凭什么？又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满大街都是冻死的乞丐，你们有人在意过吗？有人问过一句吗？现在不过是因为人家死的时候穿了件干净衣裳，你们就来查、就来逼——是我们不配穿干净的衣服，不配穿干净的鞋吗？是我们不配吗？”

“走私货？”秦峰桓听得真切，一边慢慢往后挪，脸上既不见害怕也不做防御的样子，语气反倒更松了些，“他是这么跟你们说的？让我想想——他不会还告诉你们，那只是圣诞节用的假雪吧？因为走私，所以便宜，所以要私下里运，是这么回事吗？”

那乞丐一下子愣住了。

举在空中的刀迟迟落不下来，僵在那儿，反倒显出几分尴尬来——秦峰桓猜得太准了。

“是，是这样……我们……”

“老哥。”秦峰桓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们都被他骗了。死后一件干净的衣裳，就把你们骗到这个份上，连命都不顾，还心甘情愿替他作证。”

“什么意思？”带头的那个明显慌了，握刀的手改成两只手，垂在小腹前，“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被他骗了？他骗我们什么了？难道不是假雪吗？”

“当然不是。”秦峰桓又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风里亮了一下，“假雪有什么好藏的？那是毒品，俗称□□。他自己不敢运，全交给你们运。他拿的可不是你们以为的十来块钱——这里头的利，至少翻上百倍。也就你们，太信他。”

他说着，眼神往连枝那边瞟了一下，下巴轻轻一抬。

连枝看准了那个空当，趁着那乞丐还在发懵，一个箭步冲上去，刀被夺了下来；街那头的同志见势也一齐涌了上来。几个乞丐很快被按在地上，有人还在回头质问：“你们骗我！你们骗我！”

警笛声音响起，小巷终于安静了下来。

连枝高悬的心此刻才落了下来，“师兄，你是真不怕他们匕首落下来啊。”

秦峰桓猛吸一口笑了笑，“我这不是看你就在我旁边，相信你的实力吗？”

连枝明白对方是打趣，便也不计较，“你确定他们就是运送□□的上游人员？万一他们真的只是运些纸箱怎么办？”

秦峰桓盯着那堆杂乱的纸箱，“猜的。他们一开始死活不肯承认自己运的是什么，说明心里清楚那东西有鬼；可他们又把这份活当成普通的小费，说明他们并不知道手里那点东西值多少钱。再对上圣诞夜小黎和小陆撞见的假雪——我猜，那个老周对谁都说这是人造假雪。”

连枝感叹自愧不如，秦峰桓笑笑拍拍她的肩膀，“你还年轻，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只会比我反应得更加敏锐，派人来把这里翻一翻，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什么痕迹，最好是还有没送出去的货，这一回把他们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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