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1日云城)
宋岩堂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外卖袋放下,走回病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大四上学期结束那年冬天,他突然就消失了。”宋岩堂声音很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我们去问中队长、问系主任,都只说‘涉密任务,不便透露’。那时候我们都猜,他大概率是被选去做卧底了。”
黎梁之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后来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他来了云城。”宋岩堂苦笑了一下,“你死活要考云城的禁毒支队,说要找到他。咱俩是兄弟,我总不能放你一个人来,就跟着一起考了。”
“我们在云城找了他快三年,没半点音讯。直到......直到16年,系里的老师偷偷给你透了个信——说人没了。”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没有追悼会,没有公示,连骨灰是怎么处理的都没人说。单位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宋岩堂喉咙发紧,“我们猜,应该是卧底任务出了事。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知道,云城这边更是嘴严得很,问谁都摇头。”
“甚至……”他顿了顿,像是不太愿意说出口。
“甚至什么?”黎梁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甚至有传言。”宋岩堂咬了咬牙,“说他是叛变了,所以单位才没有给他体面的告别仪式,遗忘本身就是最体面的告别了。”
“放屁!”
黎梁之猛地抬眼,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因为情绪激动起伏了两下,牵扯到肋骨,疼得他嘶了一声。
“别人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们还不知道吗?”他眼眶有点红,却硬憋着没掉眼泪,语气斩钉截铁,“陆鸣川不可能叛变!死都不可能!”
宋岩堂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涩。
六年了,黎梁之信了陆鸣川六年。哪怕所有人都说不清真相,哪怕流言蜚语传得满天飞,他从来没动摇过。
现在记忆退回十八岁,他还是第一反应就是维护那个人。
“我知道。”宋岩堂点点头,“我们都知道,所以才一直在查。你这次车祸,也跟查这件事有关系。”
他没再多说,起身道:“你先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明天我下班再过来,顺便把病假手续给你办好。秦局已经发话了,让你至少歇一个月。”
黎梁之点点头,别过脸看向窗外:“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会儿。”
“嗯。”
宋岩堂轻轻带上门,病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的寂静。
住院部楼下,叶舒清三人并没上车,都靠在车边等着。
看见宋岩堂沉着脸走出来,任慕夏立刻迎上去:“宋队,黎大他……还好吗?”
“能好得了吗。”宋岩堂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十二年记忆没了,一睁眼就被告知最在意的人没了。相当于……眼睁睁失去了两次。”
任慕夏鼻子一酸,低下头揉了揉眼睛:“我刚才看着他笑着跟我们聊天,我都快哭了。他肯定是故意的,怕我们担心,也怕自己闲下来就会乱想。”
“可不是嘛。”许钧也蔫蔫的,“我感觉他就是在硬撑。要是真失忆了啥也不想,反而还好,可他偏偏记得陆队,还记得清清楚楚。”
叶舒清缓步走过来,眉头微蹙:“我刚才晚走了两步,听见几句。陆鸣川……真是卧底牺牲的?”
“大概率是。”宋岩堂看向他,“叶哥,你在云城待的时间久,之前有没有听过相关的消息?哪怕是一点风声也行。”
叶舒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遗憾:“没有。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当年那个消失的卧底,就是陆鸣川。禁毒系统的卧底任务向来是最高机密,除非核心人物,否则根本碰不到。”
几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夜色漫上来,晚风带着点夏夜的凉意,吹得人心里发沉。
“走吧。”宋岩堂终于点燃了那根烟,“明天再来看他。让他自己缓一缓。”
三个人陆续上了车,车灯亮起,缓缓驶出了住院部的院子。
病房里,黎梁之保持着侧头看窗外的姿势,已经很久没动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按道理,他该撕心裂肺地哭,该不敢相信,该歇斯底里。可奇怪的是,心脏像被一层厚厚的东西裹住了,钝钝地疼,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也是,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八岁。
停留在看见陆鸣川穿着白衬衫主持晚会,停留在两个人在图书馆传纸条、在食堂拼桌、在训练场上互相递水的日子。他们心意相通,只差一句表白,差一个正式的开始。
“牺牲”两个字太重了,重得像隔着一层雾,他能看见轮廓,能感觉到寒意,却还没来得及真切地砸在心上。
就像身体启动了什么自我保护机制,所有汹涌的悲伤都堵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哽得人胸口发闷。
他慢慢躺平,盯着天花板发呆。
忽然想起下午聊天时,他们随口提过的车祸。
他们说,没人知道他那天大半夜冒雨出去干什么,只猜测也许是去取一份关键证据,因为没十足把握,就没叫上别人。谁能想到半路出了车祸。
证据?什么证据?
还有为什么不跟支队长汇报,这真是他应该做的事吗?
黎梁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现在就是个刚上完大一的警校生,课本知识背得滚瓜烂熟,可真刀真枪的案子半件都没碰过。什么禁毒支队、什么涉毒企业、什么卧底内鬼,听着都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甚至连自己现在在查什么案子、手里有多少线索,都一无所知。
“真是……烂摊子啊。”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困意渐渐涌上来。止痛药的劲儿慢慢扩散,浑身的钝痛减轻了不少,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他闭上了眼睛。
(2008年7月28日华城)
“梁之?梁之你醒醒!”
“同学,能听见吗?”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吵得人头疼。
黎梁之费力地掀开眼皮,鼻尖萦绕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脂粉的味道。
入目是泛黄的白墙,头顶是一顶崭新的吊扇,“呼啦啦”地狂转着,床边围了一圈人。
他先是看见了满脸焦急的父母——比记忆里年轻了好多岁,爸爸的头发黑得发亮,眼角只有微微细纹,妈妈留着一头褐色的大波浪卷,皮肤白皙,衬着眼眶格外红,正攥着他的手。
旁边站着中队长,还有几个班里的同学。
然后,他看见了宋岩堂。
一脸青涩,还带着点婴儿肥,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印着乐队logo的宽松黑T恤,正扒着床沿往里看。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
陆鸣川。
他穿着一身银灰色西装,因为跑得急有些皱皱巴巴,里面的白衬衣沾了点灰尘,领口处还掉了颗扣子。脸上带着舞台妆,唇上涂了淡淡的唇彩,只是神情实在慌张,眉头紧皱着,额前打了发胶的碎发也没抵得过地心引力,一绺一绺地沾在汗湿的额头上。
就这么撞进了他眼里。
黎梁之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是幻觉吗?是做梦吗?还是……死了,到天堂了?
他没多想,撑着胳膊坐起来,伸手一把抱住了面前的人。
手臂圈住对方肩膀的那一刻,一丝隐秘的薄荷味裹着少年人的体温传过来,盖住了冲鼻的脂粉味,太过真实了。
“陆鸣川……”他把脸埋在对方颈窝,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轻颤,“好久不见。”
空气瞬间安静了。
陆鸣川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抱也不是,耳尖“唰”地一下就红了。
旁边的宋岩堂猛地咳嗽了一声,疯狂使眼色:兄弟!叔叔阿姨还在这儿呢!你收敛点!
黎母也愣了一下,和黎父对视一眼,眼神里有点微妙。
“那个……”陆鸣川尴尬得不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压得很低,“你先松开,你爸妈还在呢。”
黎梁之仍是紧紧抱着,将脑袋深深埋在他颈窝里:“没关系,反正都是假的,让我抱一会儿,我只有这点时间了。”
“梁之,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陆鸣川听着这胡言乱语,也不急着挣脱了,慢慢顺着他的背安抚,“是不是脑袋疼?还是哪里难受?跟医生说。”
黎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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