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堂后门打开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刘掌柜提着灯迎出来,目光先落在虞岁晚怀里。她一路都用披风裹着那只布老虎,仅露出一只高低不齐的耳朵,灰扑扑的布面沾了炭屑,瞧着实在不像值得这般小心的贵重物件。
跟在后面的两名差役各自抱着三只陶罐,罐口贴有虞岁晚亲手画的符。另六只暂时留在宪司,由谢宣衡派人看守,待查明亡魂姓名后,再请家属前来认领。
“前铺的长案腾出来,陶罐彼此隔开些,别挨着灯火。”虞岁晚跨进门槛,又交代道,“这只老虎带去我房里。它腹中那缕魂息太弱,今晚得守着养,四处搬动反而伤神。”
刘掌柜领着差役去了前铺,顺路叫余四娘烧一壶热水,再寻几块细软棉布。余四娘不知道留养院里发生了什么,听说布偶中住着个冻伤的女鬼,手里的柴禾险些掉进炉膛:“人冻坏了要喝姜汤,鬼冻坏了用什么?”
“她现在喝不了东西,房里暖和些就成。”
“那我多添个炭盆。”
“一个够了,火气太盛也不好。”
余四娘记下这句话,又从柜中找出一只浅竹篮。她做事麻利,端水进房时,虞岁晚已经在床边的小几上清出一块地方。竹篮里铺了棉布,布老虎安放在正中,额头那枚安魂印比在留养院时暗了许多,腹部开口仍透着丝丝凉意。
阿白跟进房中,围着竹篮嗅了几圈,最后将下巴搭在篮沿。眠蚕伏在它头顶,细丝探向布老虎的耳朵,尚未触到便缩了回来,连带着阿白的耳尖也被扯歪了一边。
“里面太挤了?”虞岁晚托起眠蚕。
小白团沿她指尖爬到掌中,把身体缩成一小团。它能感觉到魂魄留下的情绪,布老虎里除了穗娘自己的牵挂与恐惧,还塞着许多杂乱哭声,彼此缠绕,分不清哪一道来自她,哪一道来自困在寒炭里的亡者。
虞岁晚取出三盏小灯,沿着竹篮摆成半月。第一盏引的是她房中常用的灯火,第二盏用安魂香木作芯,第三盏压着写有穗娘姓名的纸符。三灯各守一魄,留出朝北的缺口,免得残魂受困以后再生惧意。
晏知还坐在她身边,肩上那处寒痕已经淡了,衣料仍留着炭块擦出的破口。虞岁晚方才在留养院只顾着抽出阴寒,此刻看见他伤处周围泛起一圈青紫,又从药匣里取了化瘀膏。
“把衣领拉开些。”
晏知还依言侧过身,将肩头露出来。
药膏触上皮肤,他的呼吸微微一沉。虞岁晚手下力道轻了些,嘴上仍道:“知道疼就好,省得下回又往阵里闯。”
“你当时站在阵心。”
“我站在阵心是为了拆咒,你站进去是给我添乱。”她将药膏揉开,指腹经过青紫最重的地方,听见他气息又变了一次,终于满意了,“这回记住了吗?”
晏知还偏头看她:“记住了。下回先把你抱出来,再去挡。”
虞岁晚抬手就在他伤处拍了一掌,力气不重,疼是一定疼的。晏知还握住她作乱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指尖,那副端方清冷的模样配上这种哄人手段,越来越叫人难以招架。
“你学坏得倒快。”
“虞掌柜教得好。”
虞岁晚还想说他两句,竹篮中的布老虎轻轻抽动了一下。她立即收回手,三盏灯的火焰同时压低,屋里的温度也降了几分。
余四娘送来的热水刚好派上用场。虞岁晚以水净手,将眠蚕吐出的细丝缠在左腕,另一端绕过布老虎胸前的补丁。阿白趴在她脚边,狐尾贴住竹篮外侧,以温热皮毛护着这只冻了一年的布偶。
“我要进穗娘的梦里看看。”虞岁晚试过梦丝的韧度,“她被分走了大半魂魄,记忆也是碎的。梦里看到的事情未必前后相连,外面若有人强拉,魂识会散得更快。”
晏知还将她抱到床边坐稳,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你回来以前,我不会动这根线。”
“若灯火变成青色,用我的血点在布老虎额头。若灯灭了——”
“不会灭。”
他说得笃定,虞岁晚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晏知还低头吻过她的眉心,掌心覆在她腕间的梦丝外侧:“去吧,我守着你。”
三盏灯在视野中渐渐远去,风雪从黑暗深处扑面而来。
穗娘第一次去恤寒所领炭时,怀里的布老虎才缝到一半。
她将捡来的碎布洗净,晒在漏风的窗下,夜里借邻居家的灯,一针一线拼出虎头、四肢和圆滚滚的肚子。阿宁嫌两只耳朵长得不一样,她答应拆了重做,第二日又觉得一高一低也挺精神,索性留着了。
布料只够做完身体,尾巴还缺一小截。她告诉弟弟,等领到官炭,再去布庄后巷碰碰运气,那里的裁衣娘子有时会把不要的布边送给穷苦人家。
阿宁那阵子病得厉害,夜里咳醒以后,总要摸摸枕边的小老虎。
“姐姐回来,就给它缝尾巴?”
“回来就缝。”
“三十斤炭重不重?”
“我分两趟背。第一趟拿回来先给你烧水洗脸,你这张脸都快能种菜了。”
阿宁钻进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不要洗脸,先烤老虎。”
穗娘笑着给他掖好被角,把竹券藏进贴身衣袋。她走出家门时,雪才落下一层,等排到恤寒所门前,木阶已经埋住了半截。
曹书手坐在堂中登记,手边摆着一壶热茶。他接过竹券扫了两眼,说名册上的户主是穗娘早已亡故的母亲,两个孩子不能单独领炭,让她回去找里正重新作保。
里正明明已经在券上按过印。
穗娘指给他看,曹书手将竹券翻过来,盖住那枚红印:“我说不合规矩,就是不合规矩。后面还有这么多人,你别在这里耽误。”
第二次来,曹书手说本月薪炭已经分完。第三次,他干脆收走竹券,在册上勾了一笔“足额发放”。
穗娘追到后门,看见邢万全的炭车正往外运。车上铺着官仓用的青布,车夫却说那些炭已经卖给城中浴堂,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她跟着车走了两条街,又绕出北门。
城外窑场灯火通明,院中堆着一车车本该送往恤寒所与留养院的薪炭。邢万全在屋里清点银子,曹书手坐在旁边改账,押车的罗大趁着众人歇息,把官仓封条揭下来贴到另一批掺了碎石的劣炭上。
桌子上首坐着齐怀庸。
他管着临水县冬日恤寒诸事,城里不少人都说齐主事心善,每逢寒冬便开棚施汤,还曾替几户无钱下葬的人置办棺木。此刻他正拿着穗娘家的竹券,对照名册写下一行小字。
“此户孤女携幼弟,已领炭三十斤。”
邢万全把一包银子推到他手边:“这批上等炭送去几家酒楼,年前还能再赚一笔。贫户发些次等货也就是了,他们烧得起就成,哪懂什么好坏。”
曹书手翻了翻账册:“留养院那边缺了不少,院正催过两回。再扣下去,万一冻死人……”
齐怀庸放下笔:“每年都有人冻死,多一个少一个,谁会逐户追查?账上领过,官仓发过,车行送过,三处印记齐全,死人也开不了口。”
穗娘藏在院墙外,听到这里气得发抖。她转身想回城告官,脚下踩断了一根冻硬的枯枝。
罗大从门里追出来,将她拖进窑院。
曹书手认出这个连来三次的小姑娘,夺走她怀中的竹券。穗娘喊着官府克扣救命炭,挣扎间咬破了罗大的手。罗大恼羞成怒,一掌打得她跌在地上,布老虎也滚进炭灰。
邢万全怕事情传出去,主张连夜把人送远些,随便找个地方丢下。曹书手嫌麻烦,觉得一个穷孩子说的话无人会信,打几板子放走也无妨。
齐怀庸蹲到穗娘面前,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弟弟在等我。”穗娘的脸被打得肿起来,仍狠狠盯着他们,“我回不去,他会来找。留养院的人也认得我,里正知道我领了券。你们偷官家的炭,早晚会被抓。”
齐怀庸看着她许久,伸手捡起地上的布老虎。
“怨气很重,牵挂也深,正合适。”
那年入冬以后,窑场地下已经埋了不少写着姓名的木牌。齐怀庸学来的聚寒术需要一缕不肯离世的童魂作引,寻常横死者怨气虽盛,往往失了清明;穗娘记挂弟弟,死到临头还想着回家,魂魄既有怨,又有一条牢牢拴在人世的线。
她被关进停火后的窑室。
窑壁仍残留白日焚烧的余温,地面却铺着厚厚寒灰。齐怀庸在门外钉下木牌,将她的姓名、生辰和阿宁的名字一并写了上去。每一笔落下,窑里的热气便少一分。
穗娘起初还在拍门。
她喊曹书手,喊邢万全,也喊那个被她咬伤的罗大。三个人站在外面,谁也不敢开门。罗大说一个孩子冻死在窑里,尸首明日拉去乱葬地,哪怕让人发现,也只会当她无家可归,夜里误入窑场取暖。
天快亮时,拍门声停了。
齐怀庸从她发间剪下一缕头发,以寒钉钉入木牌,再将魂魄镇进窑底。布老虎让一名跛脚窑工悄悄藏起,几日后送回了阿宁身边。穗娘的尸身则由罗大运到城外,埋在何处,连梦中的风雪也遮得严严实实。
画面至此并未结束。
穗娘被困在地下,分不清昼夜,只能听见窑炉一次次点燃。齐怀庸收集冻死者的名纸、发丝和贴身物件,将他们的怨气炼进官炭。邢万全仍替他倒卖货物,曹书手篡改户册,罗大负责押运与处理尸身,三个人拿了不少银钱,也知道窑下藏着什么。
谢宣衡巡按临水县的消息传来后,他们终于慌了。
邢万全怕提刑查到炭行,私下留了一本来往账目,想用它换齐怀庸送自己出城。曹书手把几张改过的名册藏在家里,盘算着事情败露以后,将罪名全推到齐怀庸身上。罗大夜夜梦见被自己运走的尸体,酒后嚷着要去衙门自首,还说穗娘死时一直在喊弟弟,自己受够了。
三个人从同伙变成了三个随时会开口的证人。
齐怀庸早在布阵之初便给他们各留了一枚寒印。邢万全经手供炭,是南门;曹书手掌管名册,是西门;罗大运送尸身与阴炭,是中门。他们活着替他敛财,到了阵法将成的时候,性命正好用来封门。
“你们手上沾着她的命,也拿了这些年的银子,如今想抽身,未免太迟了。”
梦境中,齐怀庸站在窑底,拔出钉在穗娘木牌上的三根黑钉。
穗娘的怨魂被撕成三道,分别送进三人的暖室。她看见邢万全在炭火旁冻得蜷成一团,曹书手跪地求饶,罗大用被褥裹住身体,哭喊自己当年不该把她埋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