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渠边小镇到大河古渡,还要走上两日。
阿白头一回正经出远门,起先兴致很高,青骡走到哪里,它那双眼睛就看到哪里,偶尔碰上田埂里窜出野兔,身子已经扑出去一半,又被虞岁晚揪着后颈拎回来。如此三四次后,它终于明白骑着骡子不能随意打猎,索性钻进斗篷,只在听见鸟叫时露出半张脸。
到了第二日下午,官道上的车马渐渐多了。沿路多是装木料、药材和粗瓷的长车,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辙痕一道叠着一道。远处尚未看见河,风里已经有了水气,夹着湿泥与芦苇根的气味。
大河也不是猛然横在眼前的。
先是沟渠越来越宽,村庄里的房屋开始顺堤而建,屋后架着晒网的高杆;再往前,地势豁然低下去,漫长河滩从堤脚一直铺到天边,枯苇丛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水洼,碎冰被风推着碰在一处,发出细密脆响。
河水从北方滚滚而来,冬日颜色发暗,宽得几乎吞掉了对岸。几艘大船停在深水处,桅杆刺进铅灰云层,船身看上去不过巴掌大小。
渡口附近另有数十条平底船,载人、载车、载牲口,各有各的生意,船户站在岸边高声揽客,津吏则守着木棚核验路引,时不时与急着过河的商旅争执几句。
古渡镇就在长堤后面。
镇子不大,脚店、货栈、车坊却挤得极密。临河的屋舍为了防水,多以石块垒出高高台基,下面存货,上面住人,外墙让河风吹得斑驳发白。
明日恰逢望日,四方旧器商都赶来赴市,街口堆满包袱、木箱和用草绳捆扎的破铜烂铁,几家客店门前连拴马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晏知还问了三处,才在堤边一间脚店寻到住处。
店家给的是二楼尽头一间套房,内室有床,外间摆着一张可供歇息的木榻。窗板年久失修,河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吹得桌上油灯左右乱晃。虞岁晚绕屋走了一圈,从香药匣中挑出两粒松脂香丸,塞进窗缝,屋里顿时安静许多。
“你这匣子还能补窗,确实该带着。”晏知还把外间木榻上积灰的席子卷起来,叫伙计换一领干净铺盖。
虞岁晚听出了他在拿前日的螺钿匣说事,伸手替阿白解开颈间软绳,权当没有听见。小狐狸坐了两日骡背,一落地就钻到桌下舒展四肢,前爪压低,尾巴高高翘起,拉了个极长的懒腰。
店家送热水上来时,见屋里还多一只狐狸,脚刚迈过门槛又收了回去:“二位客官,我们店里可不许养野物。去年有人带了只猕猴来,把半层楼的窗纸全撕了,最后还偷了柜上的钱,我家掌柜从那以后见着带毛的就头疼。”
阿白听见“野物”两个字,转头望向他。
虞岁晚把铜壶接过来:“它不撕窗纸,也不偷钱。”
店家对着那张尖尖狐脸,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阿白从桌下叼出自己的靛青布袋,将半支铜簪往地上一放,又推到店家脚边。那模样端端正正,像是在证明自己不仅不偷东西,还有私产。
店家低头瞧了半天,憋出一句:“它倒挺懂礼数。”
“所以住店的钱不用另算吧?”
“那自然不用。”
店家捡起铜簪还给阿白,临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回。门一关,阿白立刻叼着布袋跳上内室床榻,挑了枕头旁边最暖和的位置卧下,哪里还有方才知礼守矩的样子。
虞岁晚把它抱回竹篮:“这张床有人睡了。”
阿白四条腿勾着被褥,不大情愿搬家。
晏知还替她扶稳竹篮,又在里面铺了件旧披风。狐狸嗅到熟悉气息,总算松开爪子,进去踩了几圈,盘着尾巴住下了。
夜里不宜贸然靠近黑篷船,两人先往旧渡口走了一趟。
旧器市设在官渡下游一处废弃河湾。那地方水势改道后,原来的青石码头搁在半干的河滩上,石缝里长满枯草。岸边尚留着一座空置货仓和两排矮棚,墙上几层旧税榜被风雨泡烂,只剩模糊墨痕。
明日的摊位早已开始抢占。旧器商用石块压住席角,将装货的箱笼堆在身边,还有人拿炭灰在地上圈出地方,谁若踩进去,少不得挨一顿好骂。
一位卖残铜的老妇人正在棚下整理货物,铜镜、钗环、灯架与佛像底座混放在草席上,看不出哪一样值钱。晏知还展开云雷纹拓纸,她只扫了头一眼,立刻将手里那截破锁扔回箱中。
“你们也是奔黑篷船来的?”
老妇人将拓纸往日头下移了移,眼睛凑得很近:“近两个月,问这种纹样的人可不少。有说是古祭器的,有说是前朝宫里的东西,还有两个南边来的客商,开口就要整套。我卖了大半辈子旧货,没见过谁拿着一张纹样满天下找铃铛,跟寻失散儿子似的。”
虞岁晚蹲在草席旁,拿起一枚缺口铜环:“收货的那个人来过几次?”
“人家从不上岸。每逢朔望,五更将尽的时候,船靠七码头,想卖东西的把货放进木盘,拿绳子送过去。验中以后,银钱跟着盘子回来,不中意的原样退还。做买卖做成这样,跟怕活人咬他似的。”
老妇人说起黑篷船,语气里颇多不满。她上个月送去两只旧铃,对方一只也没收,还在退回来的纸条上写了个“伪”字。那字只占指甲大一块,锋芒倒很足,气得她把纸条留到现在,准备将来见着正主,贴在人家脑门上。
她从钱匣底下翻出一张皱纸。
纸上果然只有一个墨字。
晏知还接到手中,拇指从折痕旁擦过。那字写得奇怪,起笔先向左回锋,落笔又藏进撇下,乍看不合常法,细看竟像把某种符纹拆开以后,借笔画重新拼了一遍。
他手指沿着字迹走了一遭。
纸页到了末笔处,指尖自然而然转了个方向,在半空虚划出一道弧形。那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虞岁晚把灯移近:“认得?”
“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晏知还重新描了一遍,这次反倒失了方才那股顺畅,“手比我先认出来。”
老妇人听得稀奇,凑过来打量他:“小郎君莫不是以前替那人写过字,欠了人家的钱,如今装作失忆来躲债?”
虞岁晚很给面子地替他澄清:“他确实忘了很多事。”
老妇人“哦”了一声,脸上写满了原来如此,又从箱中摸出一只拳头大的乌铜铃。铃身缺了半边,内壁尚留一道回折纹路,与拓纸上的云雷纹只有两三分相似。
“这东西原本挂在旧祠屋檐下,去年大雪压塌屋顶,村里人拆木料时一并捡出来的。黑篷船什么黑铜旧铃都收,我明早本就打算送去试试。你们若想见它如何验货,可以拿这只作饵,不过话说在前头,丢了要照价赔我。”
她把铃铛塞给晏知还,又详细说了交货规矩。五更开市,摊主不得靠近七码头,只将姓名与价钱写在木牌上,系于货物旁边。
黑篷船来去都快,曾有人好奇尾随,船转过河湾就不见了,最后在下游芦苇里找到一只空船,连根撑船的竹篙都没有。
回脚店以后,虞岁晚将一道寄影符裁成细如发丝的长条,贴进破铃内壁。符纸颜色与旧锈相近,落进去便看不出痕迹。
阿白趴在桌沿,盯着她的手忙了半宿,临睡前还伸爪拨了一下铃舌,被骤然响起的哑声吓得窜进被褥,余下半条尾巴露在外面,好久才肯收回去。
次日寅末,古渡仍笼在夜色里,河滩上的五更市已经开了。
这里没有白日集市的旗幡与吆喝。数百盏小灯压在席前,火苗只够照清摊上的东西,买主和卖主都压低声音,身影在雾里穿行。有人卖断碑拓片,有人摊开整箱来历不明的珠玉,也有人守着几块锈铁,坚称那是古战场留下的宝刀。真假混在一处,全凭眼力,也全看各自胆量。
虞岁晚带着阿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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