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子夹起那块咸萝卜时,刘掌柜的眼睛也跟着动了一下。
那碟萝卜是顾成昨晚送粥时一并带来的。知微堂才重新开张没几日,灶房里除了半袋米、一罐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点咸菜。刘掌柜自己吃不着,闻了半夜,还没舍得叫虞岁晚多夹两块,眼下孙婆子一口粥一口萝卜,吃得慢,动筷子倒实在,没过多久,小碟就见了底。
虞岁晚看见刘掌柜那张心疼的脸,忍着笑,把咸菜坛子重新盖好。她才住进来几天,连坛口那块缺角朝哪边放都没记住,盖子扣了两回也没扣严。刘掌柜在旁边伸手比画,她照着转了半圈,总算合上,心里还想着,活人和鬼一道过日子也有难处。一个碰不到东西,一个不知道东西放哪儿,偏偏谁都觉得自己最操心。
四个孩子围在桌边,眼巴巴闻着粥香。虞岁晚点了四炷短香,把粥和掰碎的炊饼分进小碗。阿福年纪最大,先把碗推给两个小的,自己蹲在旁边等。梳歪辫的小姑娘盯着孙婆子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挪过去,贴着她的膝边坐下。
孙婆子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她没敢低头看孩子,只将最后一块萝卜夹进小姑娘的碗里,哑声嘱咐道:“你以前嫌这个辣,吃一口要喝半碗水。今夜少吃些,省得又闹肚子。”
小姑娘低头咬了一点,辣得鼻子都皱了起来,硬是没吐。孙婆子看着她,眼圈很快红了。
她带着这些孩子住在破庙里,给他们糊纸衣,烧热饭,头发散了也会替他们重新梳好。日子久了,她真把自己当成了半个长辈。可孩子想回家,她一次次拿“家里没人等了”哄过去。
说到底,她舍不得的从来不止阿蕙,还有破庙里那点有人喊婆婆、有人等她回去的热闹。
晏知还把擦净的长剑收回鞘中,起身看了眼窗外。天还没亮,远处已经有鸡叫,街上也传来了车轮声。临水县的早市开得早,再过半个时辰,旧河边会有挑鱼、洗衣的人。挖尸骨这事不适合闹得满城皆知,也不能偷偷挖出来又随便埋了,最好趁天亮前请县衙的人过来。
他把打算说清楚,孙婆子听完没有求情。她放下空碗,双手在膝上来回搓了几下,才低声说道:“人都埋在庙后那棵柳树下。我给他们各做了记号,阿福身边放着木哨,小丫头是红头绳。两个小的没有随身东西,我塞了纸元宝。官府要拿我,我跟着走。先让孩子回家,别再拖了。”
这几句话说完,她的腰像是一下弯了许多。
虞岁晚没有拿宽心话哄她,找来一块布,把四个孩子的名字和记号分别写好。她一边写,一边让阿福再说说家住在哪里。
孩子记不清巷名,只记得门口有口卖胡饼的大炉子,爹烙饼时爱哼一段跑调的小曲,娘骂他的时候,手里的面团也不肯放下。
这些话听着零碎,找起人来反而有用。哪家门口有炉子,哪家男人烙饼还爱唱,沿着旧河问几家就能找到。
晏知还去县衙后,虞岁晚也没闲着。杏儿和她娘还在后院睡,周家那里又不能没人照应,她写了张短笺,托早起送菜的小贩带去顾家。
三文钱递过去,小贩听说只送两条街,笑得合不拢嘴,连声保证道:“小娘子放心,菜送不到,话也一定送到。”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知微堂的招牌,试探着问她是不是新来的掌柜。
虞岁晚点了头,那小贩马上改口,一声“虞掌柜”叫得又脆又响。
这个称呼听得她顿了一下。她来这里还不到十日,附近的街坊也认不全,突然成了别人嘴里的掌柜,心里多少有点新鲜。
刘掌柜在门里听见,十分满意,嘴上还要挑一句:“既当了掌柜,账也该学着看。昨晚那两张黄纸用了多少朱砂,你自己记得吗?”
虞岁晚提起水壶给几个孩子添水,头也没回:“大清早别提钱,听着就头疼。等孩子送回家,我坐下来慢慢记,少一文都算我的。”
刘掌柜哼了一声,看样子根本不信。
晏知还回来得很快,身后跟着两名差役和一个仵作。差役进门前还在打哈欠,看见屋里的四个小鬼,嘴当场闭上,连困意也没了。
年纪小些的那个脚尖在门槛外磨了好几下,最后叫同伴从后面推了一把,才僵着身子进来。
虞岁晚看得好笑,也没拿人家的害怕取乐。她把两碗热水推过去,又抓了几片昨晚剩下的炊饼,让他们先垫一垫。
仵作常年同死人打交道,胆子大些,接过饼就吃,眼神却一直往阿福那边飘。阿福发现了,故意冲他扮了个鬼脸,吓得老仵作差点咬到舌头。
一行人赶到水神庙时,天边刚泛白。
昨夜散了一地的纸人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纸脸泡过露水,软趴趴贴在泥上。孙婆子走进庙门,脚步停了一会儿。
这里原本是她的家。锅还在墙角,针线放在竹篮里,阿蕙小时候用过的木梳也压在供桌下。如今再看,满屋都是她舍不得丢、也不敢放手的东西。
她没有进去收拾,转身带人去了庙后。
老柳树下的土很松。差役挖了没多久,先碰到一卷草席。仵作蹲下来,叫人放轻动作,自己拿小铲一点点清土。
阿福站在虞岁晚身边,原本还踮脚张望,看见那只露出半截的木哨后,突然不动了。
那是他爹削给他的。木头不好,孔也歪,吹出来的声音像鸭子叫。他娘嫌吵,追着他抢过两回,每回抢到手,最后还是塞回了他怀里。
虞岁晚将木哨捡起来,用袖口擦掉泥,递到阿福面前。孩子碰不到,只能盯着看,嘴角想往上翘,眼泪先落了下来。
她心里也发酸,没说“别哭”这种没用的话,只把哨子好好放进木匣:“等找到你爹娘,这个交给他们。你有什么话,也一块带回去。”
第一副尸骨起出来后,孙婆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她没有哭出声,额头碰在泥里,一下比一下重。差役想去拉,晏知还抬手拦住了。
人做错了事,心里该受的那一下,旁人替不了。
第二处和第三处也很快找到了。到了第四个记号,仵作挖了半尺,土里只有一只泡烂的纸元宝,再往下全是硬土。
孙婆子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顾不上差役阻拦,扑过去用手刨。指甲很快翻了,泥里也沾上血,底下仍旧什么都没有。
她记得清清楚楚,最小的那个孩子就埋在这里,头朝东,脚边还放了一双纸鞋。
那个孩子也愣住了。他蹲在空坑旁,低头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往庙里跑。虞岁晚追进去时,他正站在供桌后,指着昨夜那只已经塌掉的纸扎男童。
纸人的胸口鼓着一块,像是里面塞了东西。
晏知还拔出短刀,沿着纸缝划开。纸壳一散,一截细小的指骨滚了出来,旁边还缠着几根旧红线。
孙婆子扶着门框,浑身都在发抖。她从没动过孩子的尸骨。昨夜庙里那东西学会喊娘,也不是忽然有了本事。有人来过这里,挖走一副尸骨,用它养出了纸人。
虞岁晚蹲下看了看红线。
线结很细,收尾处压着半枚云雷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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