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蚕在知微堂住了三日,虞岁晚总算摸清了这小东西的脾气。
它平日里安静得很,给片桑叶便能趴上一上午,既不乱跑,也不吵人。可若是哪日送到嘴边的叶子老了些,或是边缘被虫蛀过,它宁可饿着,也要将脑袋埋进针线篮里,装作自己已经睡了。
虞岁晚起初没发现,还以为它刚换了地方,心里惦记小满,这才没什么胃口。直到刘掌柜看见她摘回来的那几片桑叶,围着篮子转了两圈,没好气地道:“就这叶子,灶膛里的火看了都嫌干。它若真吃下去,才是饿昏了头。”
虞岁晚蹲在柜台后,将那片又厚又硬的叶子翻过来瞧了瞧,不大服气:“都是从桑树上长出来的,嫩的老的能差到哪里去?它如今有吃有住,还没开始替知微堂招揽生意,倒先学会挑嘴了。”
刘掌柜生前没养过蚕,死后更没想到还要操心这些,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谁更不讲理。
眠蚕倒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从篮中露出一点雪白的脑袋。虞岁晚将叶子递近,它凑上去闻了闻,随即往后缩了半寸,连额前那两根细细的触须都耷拉下来,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你看。”刘掌柜飘到一旁,幸灾乐祸道,“人家不领情。”
虞岁晚把桑叶收回来,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去街尾再找找。临水县里种桑的人家不少,摘几片叶子本不算难,麻烦的是院墙外头那些多半叫家中鸡鸭啄过,剩下的全在枝头高处。她会捉鬼,会画符,翻墙也算熟练,为了几片桑叶爬树,传出去未免有损知微堂的名声。
她正琢磨能不能拿铜钱同眠蚕商量,让它先将就半日,铺门外忽然有人喊道:“虞掌柜,你今日怎么又没开门?”
听声音是小满。
虞岁晚低头一看,才发现两扇门板还合着。她早上被刘掌柜从床上叫起来,头发没梳,脸也只用凉水胡乱抹了一把,忙着从账册上揭眠蚕夜里吐的丝,竟把开门这件正事忘得干干净净。
刘掌柜见她还愣着,催道:“快去啊。顾客都找到门外了,你还等人家自己拆门不成?”
“她不是顾客。”虞岁晚嘴上分得清楚,脚下已经往门边去了,“昨日的银子早收完了,今日再来,最多算串门。”
门板一卸,外头的日光直直照进铺里。
顾成背着一只大竹筐,额角已经冒了汗。小满跟在父亲身边,手里抱着两匹叠好的布料,才迈过门槛,便熟门熟路地往柜台后面找。
“它在这里。”虞岁晚替她搬开挡路的木凳,顺手指了指针线篮,“这两日吃得好,睡得也好,夜里还帮刘掌柜粘了三本账册,精神头比在你家时强多了。”
小满原本满脸惦记,听完最后一句,脚步微微一顿:“它为什么要粘账册?”
“刘掌柜的账册掉了书皮,它看不过去,帮着补了补。”
刘掌柜听得吹胡子瞪眼:“分明是它半夜爬进去睡觉,醒来后粘得揭不开。你少往它脸上贴金。”
小满听不见老掌柜说话,却看见虞岁晚朝空处瞥了一眼,猜也猜到有人不同意这番说辞。她没追问,蹲到针线篮前,先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眠蚕。
眠蚕立刻精神起来,一缕细丝缠上她的指尖,慢慢往掌心爬。
小满将它托起来看了看,又低头翻过篮中剩下的桑叶。看到那几片发黄的老叶子时,她方才还带着笑的小脸顿时皱了起来。
“虞掌柜,这是谁摘的?”
虞岁晚倚着柜台,神色坦然:“巷尾那棵桑树长得高,嫩叶全在上头,我怕踩坏人家的院墙,挑了几片够得着的。别看样子不大好,洗得很干净,一点灰也没有。”
小满拿起一片捏了捏,叶子干得簌簌作响。她年纪不大,养蚕却很有些经验,立刻揭穿道:“这种叶子别说小白,蚕房里那些快结茧的老蚕也不爱吃。你若摘不到,昨日就该让人告诉我,怎么能饿着它?”
虞岁晚叫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当面教训,多少有些下不来台,正要替自己分辩两句,顾成已经把背上的竹筐放了下来。
湿布掀开,下面全是洗净的新鲜桑叶,嫩绿水润,一片片码得整齐。
顾成看着女儿道:“我昨日就说了,虞掌柜从前没养过这些,不知道也正常。你若担心,隔几日送一筐过来就是,别一进门先数落人。”
“爹昨日还说,虞掌柜肯收下小白,已经帮了咱们家大忙,不能总叫人添麻烦。”小满嘴上回着父亲,手里仍麻利地将新叶铺进竹篮,“可小白又不能同人一样,饿了自己出门买吃的。总得有人记着它才行。”
顾成听完,也没再说什么。
这话其实不光是说眠蚕。小满从前心里憋着事,顾成看不出来;如今她肯明明白白说自己惦记什么,纵使口气有些冲,他听着也比那句轻飘飘的“我没事”强。
虞岁晚在旁边看着,没将这层意思点出来。她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发髻,笑道:“行了,今日是我做得不对。往后叶子快吃完了,我便去顾家铺子找你,绝不再拿这种老叶糊弄它。你也替我看着些,别把它养得太娇,哪日嫩叶缺了一顿,它便寻死觅活,我可伺候不起。”
眠蚕埋头啃着新叶,听不出她在说自己,吃得十分安心。
小满见它无事,这才记起怀里的布料。她将两匹布抱到桌上,一匹是浅浅的青色,另一匹颜色稍暖,像新晒过的杏干,瞧着都不算华贵,胜在布面细密,摸起来柔软结实。
虞岁晚伸手摸了摸,狐疑道:“送桑叶便送桑叶,怎么还将铺里的布也搬来了?顾老板若是想让我替你们镇邪,先说好,知微堂收诊金,不收布匹。”
“不是拿来抵账的。”顾成从怀中取出软尺和一小截炭笔,放到桌上,“昨日小满醒来后,我又将你那身衣裳仔细想了想。袖口磨得发毛,衣摆勾破了一处,腰间那几针缝得……也不大牢靠。你平日出门办事,总不能一身衣裳穿到冬天,我们家做的便是这个,给你添两身换洗,也算尽点心意。”
虞岁晚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
衣摆上的破口是前些日子翻墙时勾出来的,她嫌找同色丝线麻烦,随手拿黑线缝了几针。早晨穿衣时不觉得如何,眼下当着裁缝的面,那几针黑线忽然变得格外扎眼,横七竖八趴在腰间,很有几分丢人现眼。
她不动声色地将衣摆往后掖了掖:“做我们这一行的,衣裳太好反而可惜。今日蹭些香灰,明日沾点泥水,遇上不讲理的孤魂野鬼,还要叫人扯坏袖子。你做得细致,我穿不了几日便糟蹋了,岂不是白费工夫?”
顾成在裁衣铺里做了多年生意,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闻言也不劝她惜衣,只说道:“所以没挑绸缎,用的是结实耐洗的细布。衣裳原本就是做来穿的,穿坏了再补,实在补不了再做新的,哪有因为怕坏,干脆一直穿旧的道理?”
小满已经将浅青色那匹布展开一角,在虞岁晚身前比了比。她上下打量片刻,认真道:“这个颜色好。虞掌柜平日总穿灰的、白的,远远看着同铺门口那块旧幡差不多。换一身亮些的,别人路过也能看清知微堂里坐着的是人,不是牌位。”
刘掌柜原本在旁边看热闹,听到这里,没忍住笑出了声。
虞岁晚被小满说得额角一跳,伸手捏住她的脸:“我昨日刚从梦里将你领出来,今日你便上门嫌我像牌位。早知道这样,就该让你在里头多住半日,等你爹将肉馄饨备齐了再醒。”
小满被捏得说话含糊,仍不肯改口:“我又没有说你不好看。就是因为长得好,才更不该糟蹋。”
这句夸得直白,虞岁晚反而不好再同她计较,只能松了手。
顾成怕女儿再说下去,今日这两身衣裳便要做不成了,拿起软尺招呼道:“虞掌柜站到窗边来,量几个尺寸便好,不耽误你做生意。衣裳做好先送过来试一试,哪里不合身,我再拿回去改。”
“我这不是正做着生意么?”虞岁晚嘴上抱怨,人还是挪到了窗前,“你们父女上门半日,一文钱不花,又是训人又是量衣裳,别的客人看见了,还当知微堂改成顾家的分铺了。”
顾成听得直笑,手中软尺已经搭上她的肩:“真要开分铺,也得虞掌柜肯早起。我们家铺子辰时开门,若照知微堂这个时辰,街坊的衣裳都要送去别处做了。”
这父女两个显然在家里商量过不少,今日不是来送谢礼,是合起伙来整顿她的。
虞岁晚将手臂张开,由着顾成量肩宽、袖长。小满抱着针线笸箩跟在一旁,时不时替父亲压住软尺,看到虞岁晚宽大的袖子,又忍不住往里面摸了摸。
她一摸,竟从袖袋里掏出两枚铜钱、半张没画完的黄符、一小块糖,还有一截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细麻绳。
小满将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越摆眉头皱得越紧:“虞掌柜,你平日什么都往袖子里装,难怪袖口坏得快。新衣若照这个样子做,不出一个月也得扯破。”
“东西带在身上,用的时候才方便。”虞岁晚拿回那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铜钱要镇魂,黄符要捉鬼,麻绳兴许哪日就能捆人,没一样是多余的。”
小满指着桌上的糖问道:“这个也是捉鬼用的?”
虞岁晚面不改色:“遇上年纪小的鬼,总不能拿符吓唬,先给块糖,话好说些。”
顾成握着炭笔,听她说得像模像样,差点真信了。等瞧见小满满脸怀疑,这才反应过来,笑着摇了摇头:“袖袋可以做得深些,再从里头加一层。铜钱符纸分开放,免得哪日掏糖时,将家底全撒到街上。麻绳便别装了,再结实的衣裳也经不住你这样折腾。”
虞岁晚原本还想左右各做两个暗袋,叫顾成几句话砍得只剩一个,心里颇为不舍。小满见她盯着尺寸纸不说话,便在旁边许诺道:“剩下的布给你做个小包,系在腰上,想装多少东西都行。林姨说,包口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