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典吏第一个看见谢衍之,猛得搁下笔站起身,从案桌后绕出来,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谢大人。”
他心里很是纳闷,这不年不节的,也没什么大事。最近风头紧,大家也不敢捞油水,能有什么事劳动同知大人的。
王典吏试探地问:“不知大人今日,是否是有要事吩咐?”
谢衍之怔了一下,“没什么事,随意转转。”
“是。”王典吏摸不准这位大人要做什么,沉默地立在一旁。
谢衍之正准备抬脚出去,看到苏问白立在一旁,目无斜视,装聋作哑。她轻搭在身前的手,纤细修长,指甲圆圆的。
“苏小娘子,是有事要办?”
声音轻轻淡淡,又似乎带着些戏谑。
一瞬间,三双视线都锁定在苏问白身上,她被看得后背一紧,尴尬得无所遁形,抬眼向上看,目光相幢的那一瞬间,谢衍之嘴角微微上扯,仿佛没事人似的,一脸的泰然若素。
苏问白抛过去一个幽怨的眼神,态度恭谨地回答道:“是来办户籍簿子。”
从谢衍之的角度望去,小娘子腰挺得笔直,眼睛微微低垂,双腿自然合拢,如同新冒头的翠竹般挺拔,整个人再规矩不过,只是看不清眼底忽明忽暗的情绪。
谢衍之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才飘出一个字:“嗯。”
王典吏倒在一旁急得头上直冒汗,“是办户籍簿子,刚刚办好了,三日后就能取。”
苏问白脸侧的碎发掩盖住了她因震惊而瞪大的双眼,刚刚还说肯定办不了不合规矩,这位“谢大人”随口一问,就什么都能办了?
苏问白悄悄往王典吏身上瞟。
他虽然掩饰得很好,但苏问白正好站在他斜后方,正好看见他游离得的眼神。
以她这两世的敏锐度,王典吏绝对在怀疑自己和谢大人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
而且苏问白心里疑惑的很,这位前两天不还是沈家二郎,今天怎么变谢大人了?
谢衍之没说什么,扫了一眼桌上还没动笔的文书,负着手走了。
谢衍之一走,王典吏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他对苏问白的态度谨慎了许多,虽然搞不清两人的关系,但是孤男寡女的,苏小娘子又这般漂亮,还能是什么关系,客气些总没错。
倒也不是苏问白不想澄清,只是正主都没说什么,哪有她说话的份。她说昨天才见第一面,也没人信。
“如此便好了,”王典吏刷刷几下写好文书递给苏问白,笑着说道:“三日后来取正式的户籍簿子。”
看着苏问白收下文书,王典吏盯着她欲言又止,心里就像有猫儿抓一样。
苏问白哪里管他心里的弯弯绕绕,欣喜地摸着自己手上的文书,从此以后黑户变白户,是个有“身份证”的人了。
再三确认拿正式户籍簿子的时间后,苏问白谢了又谢,就出门了。
“苏小娘子,沈娘子的宅子就在附近,要不今日一并去看看?”牙郎柳昱面色丝毫不变,也没多问一句,多看一眼,自然将话题转到看宅子的事上。
苏问白不禁感叹,不愧是金牌中介,比起那个典吏心理素质好一大截,面不改色心不跳,没事儿人似的。
苏问白拿到文书心情大好,话里也多了几分轻快,“正好看看,那麻烦郎君了。”
沈家的屋子就在府衙东边一炷香远的地方,院子方方正正,大门紧闭,台阶很干净。
牙郎柳昱上前两步敲门,一个小婢子来应门,才十三四岁的样子,先是鼓着脸警惕地拉开一条缝,见是熟人脸颊才放松下来。
“是谁?绿露不是跟你说了不要乱开门。”后面传来一个略苍老的声音,接着走出来一个嬷嬷,脸像刷了层浆糊般的扯着。
看见牙郎柳昱,她紧绷的眼角稍稍缓和了下,依然板着脸说:“是柳郎君,娘子已经在等着了。”
沈初菡立在院子里,身穿茶绿薄衫,脸色晶莹,眉目清雅。如果用后世的说法,那就是长了一张初恋脸,不说多惊艳,却怎么看怎么舒服。
沈初菡一通见礼后,就直接领着苏问白去看要出租的屋子。
沈初菡一边往里走,一边轻声细语地介绍道:“一共是两间屋子,这是卧房,里面家具物件都是齐的。旁边还有一间小的,可以用作小厨房。”
苏问白在两间屋子转了两圈,卧房收拾得整整齐齐,宽敞明亮。小厨房虽然小了些,采光却不错,也算是意外之喜。再加上这个价格,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苏问白颇有些不好意思,怎么看都是她占了便宜。
沈初菡和苏问白都是很好说话的人,三两句就确定下来今日就搬进来,付了一季的房租。
“那我下午就搬进来,剩下过契的事,我便与柳郎君商议。”苏问白笑着说道。
说完她才发现,自打进这门,柳昱就像锯嘴的葫芦,平常最会察言观色的一个人,反倒一言不发。
沈初菡不在意地笑道:“我这边不着急。”
直到苏问白离开,牙郎柳昱也没说一句话,不过她不是交浅言深的人,不好刺探别人的隐私。她满心只想着搬家。
苏问白下午就收拾进去。
等她收拾完毕,正好刘嬷嬷拿着两盆菊花,绿露笑盈盈地捧着坛子酒上门来。
“明日就是重阳了,娘子让我送两盆菊花,还有一坛菊花酒来,也算是应景了。”刘嬷嬷依然万年不变耷拉着脸。
“这菊花酒是我家娘子亲手酿的,没剩几坛,”绿露掂了掂手里的酒坛,笑得眼睫弯弯,“苏小娘子有口福了。”
说着脸颊肉又鼓起来了,一脸稚气未消,看得苏问白心痒痒想捏一把。
苏问白诚心感谢,说了几番好话把两人送出去。
沈娘子是个识情识趣的人,苏问白也不是不识好歹的。
《四民月令》中云:“重阳之日,必以肴酒登高眺远,为时宴之游赏,以畅秋志。”
现在登高是不能成行了,菊花有几盆,菊花酒送来了两坛,就差宴席。宴席她办不起来,糯米熟了,枣儿红了,正是尝重阳糕的好时候。
重阳糕倒没有特定的做法,各家各户都有自己的习惯,只要是在重阳节吃的松软糕类都可以叫做“重阳糕”。
苏问白寻思了一会,外出买了好些糯米、粳米并一些配料,托店里打成粉。
第二日一大早,苏问白就忙活起来了。
现下重阳糕多是豆沙馅,除了买了小半袋红豆做豆沙馅,苏问白还买了不少红薯和芋头,准备熬红薯馅和芋泥馅尝个鲜。
重阳糕在各类糕类中算好做的,把白糖和猪油倒入锅里熬化,加水倒入糯米粉、粳米粉中搅匀,重阳糕的灵魂就在这一口猪油。
糕面和馅儿做好了,在蒸屉里放上纱布,一层糕面一层馅儿,铺上两三层,最后在糕面表面撒上枣仁、核桃肉、瓜子仁、葡萄干,上大火蒸两刻钟,就成了。
待晾上一个时辰,苏问白拎着纱布把三个圆盘大小的糕完整取出来,每个分成三块,各取其一组成一个完整的花糕。
纯白的瓷盘上,淡紫色的芋泥花糕,深褐色的豆沙馅花糕以及淡橘色的红薯花糕拼凑成一整块,糕面晶莹剔透,玲珑可爱。
已经过了晌午饭的时候,天一下子阴沉下来,看起来风雨将至,苏问白怕一会要落雨,赶紧把花糕装盘送过去。
苏问白揭开提盒的盖子,拿出重阳糕,“今日是重阳,做了点花糕应景。”
“好好看!”沈娘子还没说话,绿露先惊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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