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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怨怼

学子们端坐案前,众人齐声诵念《荀子·大略》,书声朗朗而起。

谢明珩一袭素色儒衫,身姿清挺如玉,他一手轻执卷册,缓步行走于书案间的长道。

李赴昭还记着方才与谢明珩的争执,她心底郁结着几分不甘与委屈,闷闷压在胸口。

耳边,众人齐读:“国将兴,必贵师而重傅;贵师而重傅,则法度存。国将衰,必贱师而轻傅……”

正巧此时,那抹清隽身影缓步行至自己书案前,素色儒衫的广袖随着他走动而轻轻晃荡。

走道本就不宽,垂落的袖摆恰好拂过李赴昭的书案。

李赴昭心头一紧,没有多想,垂在案下的素白小手已然先动,精准攥住了他垂落在她案头上的宽大袖摆。

她坐于学堂末排的角落,最隐蔽无碍的位置,认真朗读的同窗定是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谢明珩感觉到有一股薄薄的力量拉扯着自己,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顺着这力道转头,看向始作俑者。

见他停下,李赴昭又再用力点力,将他的袖子向下拉,她原本还在桌案上的小手,此时也来到了桌案下。

广袖顺势垂落,衣料厚重垂顺,严严实实笼住了她整只作乱的手。

满室皆是整齐诵读之声,同窗皆俯首诵书,无人能窥见这案下隐秘的纠缠。

谢明珩垂眸,见李赴昭抬眼望着他,睫羽轻颤,一双水眸满是怨怼。

“放手。”他下颌微绷,薄唇轻启,发出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而这声音又消融在满堂书声中。

李赴昭能听出他声音中的克制与微愠。

她对着他摇摇头,不肯松手。

乌黑的发鬓垂在颊边,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白净。她的眼眸执拗地看着他,分毫没有退让之意。

她这般模样,好像要他为方才的争执让步,才肯罢休。

谢明珩眸色又沉了几分,手臂微抬,欲使力抽回衣袖。

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也隐匿在读书声中。

李赴昭心知晓他已然动怒,不敢再看着他。她转而低头看向案上的书卷,一副潜心诵书的模样,仿若作乱之人不是她。

案下那只藏在他广袖下的手,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为了不被他挣脱开,她的指节绷得泛白。

谢明珩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乌黑发顶,看着她故作乖巧的模样,心底无奈更甚。

李赴昭样样皆好,唯独一根筋,认准的理半分不肯退让。

二人僵持须臾,他终是敛了眼底的情绪,对众人道:“停一下。”

堂内的诵读声骤然停歇。

所有学子齐齐抬首,转头望向他,静待下文。

众人目光在前,李赴昭不敢再有半分异动,攥着他衣袖的手一动不动。

“今日换个法子,诸位依次逐句诵读原文、释义经义。赴昭,你先开始。”

听见他点了自己的名字,李赴昭只得缓缓松开紧攥着他衣袖的手。

她缓缓起身,双手抬起书卷,朗声诵读:“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

谢明珩被她松开后顺势移步,行至师案前,旋身而立,面向众人。

李赴昭读完后,便轮到她前面的学子继续下一句诵读释义。

她的视线继续不受控制地黏在他身上,但谢明珩目光清正端严,或是落在手中的书卷上,或是落在作答释义的同窗身上,再未看向她,好似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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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而过的秋风渐起,拂过堂内案上一排排古琴。

柳慕瑶的礼乐课素来上得宽松随性,她只管说自己的该说的知识,不大拘束台下学子的行为。

她也不强求学子潜心勤学,认为学子们学与不学、感悟的深浅只凭个人造化,但若是学子专注琴艺,她作为夫子也会指点一二。

在柳慕瑶的礼乐课上,李赴昭一贯松弛自在。她有时垂眸抚弦,弹出几声细碎的琴音,敷衍着课业;更多时候却是支着下颌,眸光散漫地望向窗外出神发呆。

今日,楼慕瑶腰间悬着一只小巧的铜制扁壶,壶身打磨得温润光亮,系着一截素色青绳。

往日也从未见她带过,估计是入秋之后天气骤凉,她感染了风寒,声音带着一丝微哑,说话时偶有几声轻咳。

想来这随身扁壶,便是她特意带来课上,用来润喉的。

礼乐课如常进行。

柳慕瑶端坐琴前,她依旧抬腕落指,先示范性地弹奏一曲,琴音清越绵长,婉转空灵。

而后她放缓指尖动作,一边演示指法诀窍,一边细细讲解。

讲得片刻,她便觉喉咙干涩发痒,微微不适,声音也有些沙哑。

柳慕瑶清了清嗓,而后手拿起一旁的铜扁壶,手指旋开壶盖,小口小口地抿着壶内的浆液。

扁壶内清甜的果香瞬间溢出,学子们一闻便知是石榴。

秋日石榴饱满多汁,文火慢熬后温而不燥,最是润喉暖胃。

学子们已入学半年,柳慕瑶与谢明珩少时曾定下口头婚约,已经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

众人私下闲谈时,偶尔会提及此事,学子们也认为两位夫子真是天作之合。

李赴昭认为谢明珩并不喜欢柳慕瑶,因此,也从未将同窗们的闲谈放在心上。

台下的学子趁着柳慕瑶饮浆休憩的间隙,两两私语。

“柳夫子喝的应该是石榴浆吧?”

“我闻着也是,现在正是深秋石榴熟透的季节。”

“谢夫子院中好像种着棵石榴树?”

“谢夫子将那棵树宝贝得很,也没见他摘些石榴送人。”

“柳夫子对谢夫子来说哪是旁人?他们可是有婚约的。”

“说得也是,这温浆可能还是谢夫子亲自熬的,柳夫子都咳嗽好几天了。”

“夫子们感情真好。”

台下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柳慕瑶也有听见。

“大家静心抚琴,莫要闲谈分心。”

柳慕瑶声音轻柔中带着肃穆,她开口制止众人闲谈。

其实这石榴是她父亲柳老夫子昨日下山,见路边小贩售卖的石榴品相好才买的,也是父亲一早在院中熬好,给她送来的。

柳慕瑶认为自己作为夫子,不需要向学子们解释什么,当然也不会去和学子们分享她的感情生活。

一众学子当即收敛了闲话,纷纷垂首抚琴。

堂内飘来的缕缕清甜的石榴香格外刺鼻。

众人的闲谈,也像一根根细细的针扎进了李赴昭的心底。

李赴昭静静坐在席位上,心头闷闷的,涌上一阵酸涩。

柳慕瑶微红的耳尖与双颊,以及故作镇静出声制止的模样,落在李赴昭眼中,更是做实了众人的言论。

谢明珩院中那棵老石榴树,是多年前他的父亲太史令特意为县主亲手所栽,这棵树承载着太史令夫妇的情意,谢明珩向来珍重。

二十年来,这棵老树依旧枝繁叶茂,岁岁结果,足以见得谢明珩将它精心栽培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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