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绥迈着缓慢的步调，直至立在少年跟前。
他锐利逼人的眼眸垂落，沉默的、审视的、打量的眸光一寸一寸扫荡过少年的五官，想要从他的微表情里解读出一丝一毫撒谎、隐瞒的蛛丝马迹，但无果。
路溪神情坦荡，眼神镇定自若，仿佛她从未离开过这里。
身后的卫兵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但发觉路溪一个乳臭未干的新生、一个十七八的小孩儿，心里素质如此过人，竟可以堪堪接住了沈绥这种至上而下恐怖如斯的打量。
军界的人都知道，沈绥这人可不只军队总指挥那么简单。过去他在军事法庭面临的纠纷，简直变态到令人闻风丧胆！
听说这人在大学时段缉拿任务的过程中，数次心狠手辣直接枪杀罪犯，有些罪犯根本没有被绳之以法的机会。
那些罪犯，遇到别的缉拿官说不定运气好点，能在监狱里判个无期，家里背景好的再请个律师钻点空子，死刑改无期，无期改有期，最后再刑满释放。
但运气不好，遇到沈绥执行的缉拿，那只能祝你好运了。
因为这人手里是过过不少人命的。
现下，少年的下巴微抬，就这么和沈绥对视。
三秒后，少年若无其事地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张纸，勾唇，态度非常乖顺地，“沈队，检讨书写好了。”
路溪这人不是傻子。
她曾经坐到过那么高的位置，一些曲意逢迎，进退尺度也是手拿把掐，可惜最后败给了自己的道。
那样的道支撑了她整个军事生涯，最后也毁了她。
直到最后一刻，路溪才醒悟——
这一切都不值得。
如果她在前方厮杀拼了命拿来的话语权，这样的话语权在联合大会上据理力争成功，却发现层层剥削下来根本没有到达底层居民手中。
如果这个星球，并没有因为她好起来。
如果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办法好起来。
如果世界如此，人性如此。
如果敌人不在遥远的未知星系，而在她朝夕维护建设的系统中。
那么，她曾经付出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读过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圣贤书、用血肉之躯誓死维护的文明，一次又一次的力挽狂澜、那些黑白分明的和据理力争的，都令她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此时此刻，路溪面色安静，唇边挂着很浅的笑意，看起来是乖顺和臣服的。
只不过她臣服和投降的对象，不是任何一个人，是一些别的，无人看懂的东西。
她黑色瞳仁有种接近于透明的质地，透明到空空如也，里头什么都没有，别人自然也无法解读和端详出任何来。
面对她递过来的检讨，沈绥黑白分明的眸子只是一味地审视着她，丝毫没有抬手接过的打算。
不料路溪面上没有任何尴尬和慌张，她顶着沈绥这种恐怖压力下，还能收放自如地故意放低姿态，乖巧讨好，“还多写了两千字，一万字，够吗沈队。”
路溪这人上辈子没写过检讨，但凡事都有第一次。
为了凑够字数，她尽力了。
闻讯而来的东方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十分贴心地不让他家绥哥辛苦伸手，迅速一把接过那张检讨书，朗读起来。
“检讨书，路溪。”
“沈绥是我的偶像。”
“因为沈绥是我的偶像，所以我开学第一天因为太紧张了，就迟到了，错过了新生开学典礼......”
东方铎越读越小声，因为接下去写的简直没眼看......他斜眼打量着沈绥的反应，直至最后噤声，小声愤慨道，“这是检讨书吗？！这是情书吧。”
安麟凑近东方绥，用手掩住嘴巴，“怪就怪咱绥哥美色太甚了！”
安麟十分不屑地想，这家伙恐怕不知道，颜值，是他绥哥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沈绥冷眼撇过来，“要不要再大点声。”
安麟和东方铎瞬间闭嘴，禁闭室里安静如鸡。
......
沈绥重新看向路溪，看着此刻莫名看起来逆来顺受，乖戾异常的少年，他从手揣裤袋里，从喉咙发出沙哑的一声“呵”，给气笑了。
路溪：“......”
看着少年清澈漆黑的眼睛，那一刻，沈绥终于意识到——
这人故意的吧。
沈绥一直以为潜藏在那张面孔下的有恃无恐和无所畏惧，是因为这人刺多。
其实细看他发现，那里头其实是一种冷漠。
发生什么都无所谓的淡漠。
被抓，被教训，逃课，甚至一开始拒绝入军校管理学院，沈绥突然反应过来，是蛮不在乎。
还有一种仿佛全世界都死掉，都跟他无关的丧。
这种丧刻入骨隋，就外化成了这种做什么都极其无所谓的感觉。但这种丧出现在这样一个正风华正茂、本应该具有生命力、去探索人生的青少年身上，是非常矛盾，矛盾到格格不入的——
就好像这样一个年轻的躯体，遭受过足以摧毁灵魂的毁灭性打击。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能摧毁一个十七八岁少年人的灵魂呢？沈绥丝毫不掩藏眼里的探究。
以及，沈绥又不是煞笔，他知道今天出现在金融区的人就是路溪。
沈绥还挺好奇的，这人一面在学校消极怠课，一面积极去追寻和完成什么鬼玩意？他到底是什么人？想要什么？！
而且，他哪里来的那种反侦察逃跑速度，和一身训练有素的身手？！
沈绥觉得，这少年极其了一身荒唐至极的东西。
他直视着少年，眸子泛起幽光，“行。”
沈绥只颔首道了个“行”字，就这么盯着路溪瞧，半晌没吭声儿，路溪不解地看着沈绥，觉得他这个行字有点诡异，主要是她不知道在行什么。
不料，过了一会儿，沈绥缓缓勾唇，“安麟！”
安麟即可站军姿敬军礼，喊到，只听自家绥哥惊为天人道，“明天的大会上，让他当着全校读这份检讨。”
安麟：“？”
东方铎：“？”
路溪：“？”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路溪身上。
路溪向来淡定的神情有了一丝不淡定，她迟疑了一下，“这不好吧？”
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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