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过,春神此番下凡,是为诛魔。
这魔,是他的心魔。
自万年前的一场神魔大战之后,昊天大帝与五方天帝眼中的春神丛渊便失了心性,他虽依旧恪守天规戒律,却与其他清冷自许的仙神有所不同,尤其是他对人界向往已久,凡心之炽,隐隐已有越过神性之兆。
恰巧他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了心魔,虽未酿成祸患,可心魔种早已根植于他的灵台之中,诸天仙神使尽神通,都未能将那魔种从他身上剥除。
昊天大帝降旨,罚他谪堕人间,历七苦之劫,涤除一身魔障,复归神之光洁无垢、白璧无瑕之心。
当时琅枢殿上,赤帝对此穷追不舍,剑虽悬于丛渊头上,其意指何人,大家都懂。
彼时情境,春神不愿连累青帝,主动跳了璇玉垣,脱去仙身神壳,下降凡尘,承受人间七苦。
昊天大帝治下向来不拘仙律,若有劾饬,多是小惩大诫,诸仙神亦各自散漫,此番对于丛渊的责惩,未免有些重了。
丛渊却泰然自若,他作为数十万年以来第一个心生魔障的神祇,的确是有损白玉京的神威,即便将他废除神位、削去神格,他亦无所怨尤。
更何况,下凡历一历红尘本就是他所愿,别人欢不欢喜不得而知,他却求仁得仁,甘之如饴。
璇玉垣并非下凡的捷径,而是惩罚罪神的刑台。跃下后如遭凌迟,曾经无坚不摧的神躯会被那丛刃一般的罡风鞭笞到遍体鳞伤,雷霆缭绕着紫电直接劈入灵台,受刑者皆痛不欲生。
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神力尽数被封,神躯寸寸剥离,元神脱体浮沉天地。魂体脆弱难持,危机环伺,一念踏错便是灭顶之灾,顷刻间灰飞烟灭,形神俱陨。
唯有顺利栖入提前备下的凡躯肉身,才可堪堪避过殒命之祸,可余下漫漫岁月,劫苦纷至沓来。
这等滋味,与生俱来的神祇睿智自持,大多不会让自己沦落至此。上古以来,因罪下凡者不过区区一掌之数,听说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在历劫之前封印记忆,大约能好过一些。
丛渊的境况与他们都不相同,他因心魔寄生,需得时刻坚守,方能持静笃、诛魔障。所以,他连选择“失忆”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硬生生地以元神扛下来。
但这一路下来,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寄生的心魔种竟然与他的神识一分为二,遗落在外,不知所踪。也不知那心魔种是不是就如同凡人口中的“累赘”,丢了本应是好事,似乎他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成,可以回返白玉京继续做他的春神大人了?
可他醒来时,还是被塞进了这凡人凌渊的肉身之中,黑棺囚身、千斤封土压顶,将他的“死”劫率先应了。
丛渊的第一反应便是——司命星君好样的,你给我等着!
之后,才是他和林梵儿这一场缘劫的开始。
途生异变,白玉京遣人而来早在他预判之中。见到风禹亦非他意料之外,所以他才坦然自若地使唤这位仙官为他善后了凌氏墓园中的一切。
无论心魔脱体之事内情如何,自请下凡护法是否另有醉翁之意,眼下不必过分惊慌,既来之则安之。
林梵儿挎着满当当的篮子回家,扑入眼帘的竟是一副睡美人图。
凌渊与风禹一番闲谈后,时辰尚早,百无聊赖,便合上眼睛假寐。谁知这山南虽气候炎热、天干物燥,成荫的葡萄架下却别有清凉,阵风习习,舒爽惬意,他居然真的睡着了。
恍惚间,他仿佛来到了一处苍凉的古战场。面前十万银甲天兵列阵如林,天威凛凛罡气贯空,对峙的那方有巨龙盘踞于黑云之上,滔天龙煞勉力镇住了濒于崩散的十方部族。
凌渊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见证了接下来的一场屠戮,因为这场梦境没有色彩,所见的血流涂地、殷红盈野,望上去就如同层层泼墨。
胸前忽然传来剧痛,血肉仿佛正在被无形的锋刃凌迟。凌渊紧扼心口厉吼一声,豁然睁开了双眼,正好见到一张急切的脸凑在身前。
林梵儿问:“你怎么了?!”
凌渊摇摇头,可那痛如影随形,顺着梦境延伸到了现实,他只觉得胸闷气促、肩背绞痛、脚下无着,整个人仿佛飘荡在巨浪惊涛之上。
“莫不是又饿了?”他纳闷地想:“这肉身真生了出无底的肚肠不成?”
他在心里又将司命星君暗暗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人设不好,偏偏是个饕餮吃货!
不过,很快他便知道,吃货人设没什么不好,至少不要命。
林梵儿似乎对这种情形并不陌生,当即搭上了他的腕脉,一探之下大吃一惊:“你竟然患有严重的心疾!”
“真有重病?!”凌渊强忍剧痛面露惊讶,自嘲这劫渡的真是紧锣密鼓,“病”劫竟然接踵而来。
紧接着,他的视线骤然模糊,周身很快僵硬冰冷,眼看再度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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