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一路行至贾母上房,掀帘入内,屋里早已坐满了人。
贾母歪在暖榻上,正低声与王夫人闲话家常,见黛玉进来,当即含笑招手,让她近身坐到自己身侧。
黛玉依礼请安,温顺落座,目光轻轻扫过屋内众人。
迎春坐在窗下矮几旁,一手轻拈黑子,一手托着腮,正细细琢磨一局残棋,眉眼温温淡淡,见她进来,只抬眸浅浅一笑,依旧静静落子,不多言语。
惜春独自立在大案前,案上铺着一张未完成的工笔花鸟图,她握着细笔,凝神描摹花瓣纹路,眉眼专注,连头都未曾抬起。
屋内唯独不见探春,宝玉一早也被润玉拉着去往国子监,也不在府中。
黛玉正暗自思忖,外头便传来一阵利落脚步声,帘栊轻掀,探春走了进来。
她身着半旧藕色对襟小褂,袖口随意挽起两折,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手腕,手里还捏着一本账册,一看便是刚从各处巡查对账回来。
探春先给贾母和王夫人请安问好,这才转身与众姐妹见礼。
黛玉笑着问她:“三妹妹方才往何处去了?这般忙碌。”
探春坦然一笑,随手将账册搁在案角,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动作利落爽利,全无半分闺阁女儿的扭捏拖沓:“我方才在前头对账核册,府里琐事繁杂,片刻不得清闲。”
黛玉打趣道:“旁人居家习女红、读诗书,三妹妹倒好,日日埋在账目堆里。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你是府里请来的账房先生了。”
满屋子人闻言皆低笑出声,只觉这话贴切生动。
探春无奈摇头笑叹:“林姐姐如今越发会打趣人了。好好的雅致诗词不学,倒学了凤姐姐的口舌,专爱挑人玩笑。”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微寂,悄然沉了几分。
众人心里皆有数。
往日的王熙凤,何等威风张扬,最得贾母欢心,府中大小事务一把抓,风头无两。
可前番因放高利贷一事被官府查实,险些牵累贾府获罪,惹出天大祸事。
事后便被贾政严厉斥责,革去管家职权,终日困在院中静养,再无往日半分伶俐风光。
如今府中内务,尽数交由探春代为打理。
往日趋炎附势巴结凤姐的婆子丫鬟,此刻尽数改换嘴脸,凤姐院中日渐冷清,门庭萧瑟。
再加之上平儿身怀有孕,处处得贾琏垂爱,凤姐心中积怨难平,日日在家赌气,数次闹到贾母跟前。
贾母起初还念着往日情分,多有维护,可次数多了,心绪也渐渐淡了,索性吩咐她安心静养,不必日日过来请安,实则已然将她摒除在府里核心圈子之外。
贾母见小辈们神色微滞,怕气氛沉闷,便笑着开口解围:“去年新修的园子,彼时你林姐姐重病缠身,未曾得空好好游览。如今人都齐了,你们姐妹便带着你林姐姐,好好去园子里逛逛散心。”
几人依言起身,结伴往后花园行去。
途经王夫人正房后侧的罩房窗下,迎春和惜春走得慢了些,落在后方低声闲话。
黛玉与探春并肩走在前头,探春正细细给她讲解园中景致布局,忽然耳畔传来一阵尖利叫骂,夹杂着少年执拗的辩驳,末了又化作妇人委屈哭诉。
细细听去,是赵姨娘的哭骂声,混着贾环尚未变声的稚嫩狡辩。
隐约听得什么“命苦”、“生儿无用”、“生女嫁与蛮王”之类的言语,句句扎耳。
黛玉本想快步走过,装作未曾听闻,避开这桩家事纷争。
却见探春面色平平,只唇角微微一抿,语气清淡无波:“又是赵姨娘在闹。”
黛玉侧首看她,心中微讶。
探春说这话时,无羞无恼,无愤无厌,不见半分难堪怨怼,只剩一份全然看淡的从容沉静,仿佛听的不是自己生母非议自身姻缘,只是一桩寻常闲事。
察觉黛玉目光,探春坦然一笑,主动开口:“她是舍不得我远嫁漠北,这些时日日日在家哭闹不休。”
黛玉斟酌字句,轻声问道:“那妹妹心里……可会难过?”
黛玉犹记去年寒冬,贾府众姐妹往清虚观赏雪,回程途中,探春车驾与呼瀚王爷仪仗意外相撞。
一番有心人暗中牵线,没多久,南安太妃便亲自上门,为呼瀚王求取探春为妃。
其中朝堂博弈与势力权衡,内里弯弯绕绕,府中明白人皆心知肚明。
探春掌家日久,心思通透,必然早已看透其中利害。
探春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起初自然难过,也茫然过几日。可难过又能如何?亲事已定,迎亲队伍已然启程入京,我哭闹、不甘,终究改不了分毫定局。倒不如放平心境,好好思量往后日子该如何过,才是正理。”
探春抬眸望向远方,眼底藏着远超同龄闺阁女子的通透笃定:“林姐姐可知,外头世人如何议论这位呼瀚王?”
黛玉轻轻摇头:“只听闻他是漠北可汗,其余传闻,我知晓甚少。”
探春淡淡一笑,语气清醒透彻:“外头人人传他性情暴虐杀父弑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可我也听闻,他执掌漠北这些年,终结了北方小部落的战乱局面,让牧民安心放牧,生计安稳富足。古来夺权上位的君王,大多手段凌厉,可真正能安抚一方护住百姓的,又有几人?”
她微微顿了顿,眼底添了几分真心期许:“我嫁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世人嘴里的流言蜚语。若是他当真凉薄暴虐,我便当是替贾家了结一桩旧债,认命便是。若是他待我尚可,值得托付——那便是我此生的福气。”
黛玉静静看着她,心底生出由衷的敬佩。
她见过无数闺阁女子,听闻婚事,或羞赧忐忑,或欢喜憧憬,或愁苦焦虑。
唯独探春,将终身姻缘视作一桩寻常世事,冷静思量,从容谋划,不困于情爱,不迷于流言,这般心性胸襟,实在难得。
黛玉忍不住轻声问道:“妹妹当真半分不惧?远赴漠北,远离故土亲人,终究是孤苦无依。”
探春垂眸片刻,坦然直言:“惧自然是惧的。是人便有七情六欲,我也不例外。可我怕的从不是那位未曾谋面的夫君,也不是遥远苦寒的漠北之地,我怕的是自己立不住而活不好。只要我心性坚定,立身端正,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撑起自己的日子。”
她说罢,转头看向黛玉,浅浅一笑:“林姐姐也是通透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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