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师傅没出现的第四天。
这天,店里来了个陌生人。
这个人选了能看到门口和窗户的位置,坐在了祁师傅从前的座位上,点了杯酒慢慢喝。
墨林在吧台后面扫了他一眼。
位置选得对,但手太干净了,指甲修得整齐,没有东区工人该有的茧和黑油渍;眼神在门和窗之间来回转,频率太高。
走的时候也不看巡逻节奏,专挑最忙的那阵子离场,大概想混在人流里,结果反而是最后一个出门的。
就连01都第一眼认出来是个探子。
它评价了一句:【和原来那个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墨林也点头认可。
第二次来的时候,那人在预定取餐柜前站了一会儿。
他伸手试了一下最边上那格的柜门,没打开,又摸了摸凹槽口,指腹在魔法石上蹭了一下,才走到吧台前。
“老板,那个柜子能不能存点东西?就放一下。”
“柜子只留给预定客人”,墨林抬眼看他,“你预定了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我就是想——”
“没有预定就不能用。”,墨林把面前的杯子往旁边一推,打断他,“还有事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回去坐了,坐了不到一杯茶的工夫,也没点东西,又走了。
【还真是一脉相承的抠门。】
“不。”,墨林摇摇头,“这个比上个还抠。”
第三天他又来了,这次手里拿了一瓶酒,又在吧台点了杯酒。
他一饮而尽后,开口:
“老板,我预定个肉饼,能帮我把这瓶酒一起放柜子里吗?”,他讪笑下,“我那朋友爱喝这酒。”
墨林皱眉拒绝,然后递过去一个牌子,“付定金,告诉我几点。”
那人不饶,把酒往桌上一摆:“那不行,你不帮我放酒,我不定了。”
墨林于是把牌子收回来。
男人也没想到老板这么干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顿了一下,开始大声嚷嚷:“你这老板不行啊,怎么对待顾客的!”
此刻酒馆里的人也有不少,目光都被吸引来。
“第一次来碰柜子不买东西,第二次来坐着又不点东西。”,墨林冷冷地看向他,“你算什么顾客?”
声音不高,但酒馆里的人都能听见,有人当即发出一声轻笑。
那人脸色变了,有些窘迫,直起身往门外走两步,又回头看了墨林一眼,像在记人。
墨林脸色不变,低头把那人留在桌上的空杯收走。
01说:【你不怕他回头换个更难缠的来?】
“比他差的也很难再找了。”墨林把杯子放到餐具回收口,“还白喝了我一杯。”
幸好他是兑水倒的。
————
当天晚间,酒馆快打烊的时候,塞西尔推门进来,他依旧没穿铠甲,深色外套上带着冬夜的寒气。
门边几个还没走的工人让了让位置,他径直走到吧台前坐下。
墨林给他倒了杯热的,塞西尔吹了吹热气小口饮,没急着开口。
墨林也没急,他擦着玻璃罐,等眼前的人喝完才开口:“对面的人全没了,修伞的、报纸的、巷口那几个,一个没剩。”
“该清的都清了。”,塞西尔放下杯子,掌心环住杯子依偎着残存的热气。
墨林扬了扬下巴,朝向那个老位置,“那个人呢,也被你们清了?”
塞西尔摇摇头,“他升了,连升两级。”
墨林挑眉,“升这么快?”
“人不够了,老手当然要顶上。”,塞西尔扫了一眼吧台,顺手拿起一瓶没见过的酒给自己续上。
“他的替班太差了。”,墨林语气不满,“来了三天,倒欠我杯酒钱,还想借我的柜子传消息。”
塞西尔轻抬眼,嘴角有了一点弧度,“难怪你把他赶走了。”
墨林点头,01惊讶他的消息倒快。
酒馆里最后一桌工人也起身结账,现在的客人都不会留到很晚,倒也替他省点事。乔也告辞,返回学校。
门合上,说话声一下子空了。
墨林问:“工坊那边什么时候结束?”
“快了。”,塞西尔很快把酒喝完。墨林给他满上,又问:“战况真有这么危急?”
塞西尔端着杯子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吧台的纹路上。
“一半一半吧。”,他喝了一口。
墨林默契不再追问,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酒馆里只剩灶台那边水烧开的声音。
他转了个话头:“看布局,至少还有两三周才全部收网。”
“两周也不慢了。”,塞西尔抿抿嘴,“这酒味道倒是新奇。”
“好喝吗?”,墨林问。
“还不错,多少钱?”
墨林停顿半秒,开口:“一银币一杯。”
塞西尔眯起眼:“你这价格是刚涨的吧?”
墨林低头不语,继续挑拣干果放进小罐子里。
一片安静中,一句话突然冒出来。
“两周太慢了。”,墨林把最后一颗放进罐子,盖上盖子,也捞过只高脚凳坐下,与塞西尔平视。
“嗯?”,塞西尔看向他,眼神闪烁,墨林低头接着回:“庆典就快开始了。”
“你还过贝洛克的庆典?”,塞西尔眉梢微松,隐约现出笑意,“是来体验生活吗,少爷。”
墨林朝他翻了个白眼,“哪有商人不想过节日的?”
塞西尔挑眉,心想差点忘了这茬,他身子向后靠,问:“那你想怎样?”
“这周把事解决。”,墨林正色,“把他们逼出来。”
塞西尔正色了些,问他怎么想的,让他不要把自己置入险境,反复问了几遍,墨林都重复只让他三天后早点来酒馆,其余会通过餐柜沟通。
“你自己掌握好分寸。”,问不出东西,他叹口气起身,放下四枚银币,“这几天除了送餐就别出门了。”,推门将要离开。
墨林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回,“嗯。”
门合上以后,01说:【他知道的比你多得多。】
墨林把塞西尔的杯子洗了,扣回架上。“一直都是。”
塞西尔是下棋的人,而他,可能只是棋盘上一颗不走寻常的棋子。
不过接下来,他也要动一动棋盘。
————
第二天,工人们开始分批回来了。
先是零星几个,脸上带着被关了好多天的疲倦,坐下来先闷一碗热汤,再开口说话。后来一批批地回,取餐柜又开始响了。
说话声和以前不太一样,工坊的事没人敢细讲,但憋了这么多天,牢骚总归挡不住。
克莱往嘴里灌了口汤,被烫了一下也没在意。“地板比石头还硬,那被子薄得跟纸似的,三个人分一条,翻个身都得跟旁边商量。”
“窗不让开,门不让出。闷得我以为自己在腌肉。”
“就吃的还行。”,另一个人看了墨林一眼,“那个肉饼是你们送的吧?热乎。”
墨林在吧台后面淡淡应了一声。
问到工坊里具体在干什么,一桌人明显就谨慎了,有人摇头,有人含糊了一句‘赶工’,克莱直接说‘别问了’。
工人们靠着窗户说小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酒馆就这么大,墙壁、桌面和杯子都会帮忙传声。
一个人说“里面有女人”,旁边的人拍了他一下。
他摆摆手,说“又不是什么秘密,进厂的路上大家都看见了”,又有另一个人说“我老婆这周都没回家”,说完自己就闭了嘴。
祁师傅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杯沿上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和身边人对视一眼。
他这次不止一个人来,还带了个戴着兜帽的成年男性,说是他的老工友,一起来喝酒。
克莱那桌,蓝衣服的工人喝着酒嘟囔:“不知道老贾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同桌的阿福也是常客,回:“早着呢,他的手艺关键,会的人不多,肯定是最后一批出来的。”
“是啊,而且魔法师们都还在里面呢,一个都没出来。”
克莱神秘地招招手,几个人头凑到中间,说:“不会很晚的,马上就要结束了。”
阿福不信,说你怎么知道?
墨林看到祁师傅的身子明显前倾,沉眉,似是很专心地在捕捉声音,而那位老工友不动声色。
克莱拍了下阿福的头,说‘你忘啦,我妈和我家姐都是大学士。’
阿福像是恍然记起般点点头。
吧台内,安又在写作业,这次手上拿的是鎏金液笔,在绘法阵。
墨林状若无意地指了指上面的法阵绘图,问:“我记得你上次不是画过?”
“那是上周啦。”,安晃了晃羽毛笔,“我得补一下魔法,不然就白画了。”
“会流失吗?”,他表现出意外。
“对,除非用存封秘蜡。”,安侧头小声和他说,“不过这个贝洛克很少有,连我老师都得手动补绘。”
说完,她有些沮丧,“不过她几个月补一次就行了,我法力弱,每周都得补。”
“旁边的主城倒是有,但蜂蜡运不过来的,会凝固,得趁着魔力没消散现涂。”
墨林状似恍然大悟,点点头,余光不经意扫向祁师傅。
两人对话很轻飘结束了。
酒馆内,依旧细碎的喧闹着,又细碎的安静着。
第二天,一个从东市给酒馆送货的车夫来拉空桶,等桶的时候他蹲在门口跟乔闲聊。
“东区那条通南边的窄巷子,昨天一早有人在刨,我的车差点卡在那儿。”
“刨来干什么?”,乔问。
“不知道。”,车夫比划了一下,“刨得挺宽,两边墙根都敲掉了一截。再过几天,怕是能过大车了。”
乔把货搬回去的时候,墨林没接这个话,他心里知道,骑士团已经开始行动了。
又过一天。
一个从工坊出来不久的年轻工人跟同伴坐在一起吃饭,压着嗓子说“组长说后天凌晨三点上工。”
同伴抬起头:“这么早?天都没亮。”
“说是要赶着装车。”,年轻工人的声音又低了些,“魔法师们急得不行,我偷听到有老师傅说,那东西上面的魔法撑不住了,再不运出去就真全废了。”
旁边有人拿筷子敲了他一下碗,年轻工人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祁师傅眉头皱了起来,和同桌的人对望一眼。
门口取餐柜响个不停,紧接着克莱他们进来了,围着大桌坐了六个人。
他们同样压低声音抱怨,几人七嘴八舌地讲,声音又压的低,听起来嗡嗡的。
墨林看见祁师傅没有转头,但杯子停在嘴边,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后倾了一点。他只能捕捉到几个字:
——“加班。”,“真烦。”,“没事,马上解放了。”
阿福的声音稍大点,倒是能听见完整的一句话:“至少不用凌晨跑到西区,这里光赶过去就得一个多小时呢。”
那两个人握着酒杯的手同时紧了一下。
01在脑海里压低了声音:【他们有反应了。】
【魔法师还在工坊,秘蜡又少,他们不清楚工厂里在造什么,也不清楚工厂里的魔法撑不撑的住……这些信息还真给你连上了。】
“还有东边那条刚拓宽、能过大车的路。”,墨林低头翻过一页账本,“他们坐不住的,之前的布置应该都在西区,否则没道理西区的骑士团人数更多。”
【这你都注意到了,难怪你让他们这么说。】
“是你观察的太不仔细了。”
墨林没再继续和01聊,留下一句‘就看现在了’,然后状若低头看账本,余光不经意地向门外扫,像是在等人。
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动静不大,几个一直在酒馆附近坐着的人被叫走了。
声音很克制,但语气里的分量不似普通巡逻,墨林透过窗帘缝隙看出去,一个高个子的人正在对他们问话,然后挥了挥手,那几个人就散了。
门推开,塞西尔走进来,还是那个朴素的穿搭,身后跟了两三个人,在门外站定。
墨林没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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