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墨林都没再见过塞西尔。

一间酒馆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门口挂上了菜牌，木牌分了两列，左边堂食、右边外带。老三样挂在最上面，旁边还多了块小牌：新菜招牌，三日一换。

傍晚前，乔会把果饮摆到门口。

那时夕阳的光很好，薄晶瓶被擦得很干净，蜂蜜梨饮浅金，香料苹果饮偏暖橙，果啤透着一点淡红，光一照，颜色全透出来。

同样新品三日一换，架子添上新的颜色，来得勤的工人不用问，远远看一眼，就知道有没有出新。

再晚一个时辰，那排瓶子就会撤下一半，换成热麦饮、胡辣汤和几样外带小食。

如今下工时，工人们已经会习惯拐进这条街，来看一眼菜牌。

如果今天有新东西，就多带一份，没有，也不耽误他们照旧买一盒肉饼，一碗胡辣汤，或者一瓶带回家的蜂蜜梨饮。

“老板，我来取肉饼。”，黑皮壮汉名叫克莱，如今已很是熟络。

乔很自觉地把吧台边架子上一份餐食给他，肉饼热得刚好，冒着热气。

按墨林的说法，这叫预定。上工前路过时和他说一声，到点来这取，东西都准备的妥帖。

工人们不管叫法，只觉着方便。如今一间酒馆很是热闹，若是下班来排，至少得排一刻才能买到。

于是预定的人越来越多。

今天是周五，来买小食的人多，堂内很快坐满，门口也排起了队。

人群后面，忽然探出一个怯怯的脑袋。

她个子小，被几个等外带的工人挡住，若不是乔正好低头装盒，几乎看不见她。

“安！”，门口给客人打包食物的乔，突然注意到了她。

墨林也注意到了，侧过头看了一眼。

安很礼貌地和墨林打了个招呼，小步跑到乔身边，说：“哥，我不打扰你，我就来看看。”

“可是……”，乔扫了眼吵闹的酒馆，皱眉。

这里显然不是一个小魔法师该待的地方。

“没事，我来看着她。”

墨林从吧台后绕出来，示意安跟他进去。里面堆了些木盒，墨林把它们靠墙摆成一排，把靠里的位置空出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杯子推到她面前，里面的蜂蜜梨饮温热，随口道：“乔今天的员工餐。”

安不安地抿抿嘴，转头看了一眼乔，看他对自己点头示意，放下心来，掏出了作业本，很专心的算数，仿佛酒馆的吵闹与她隔得很远。

墨林好奇，看了眼她作业，书本很厚，全是晦涩难懂的知识点。01在脑海中笑着给他科普：

【魔法很难的，大概和你那个世界里物理化一样，要学上好多年能有成效。】

“你之前还说不了解我原来的世界。”，现在倒是露馅了。

01闭了嘴。

人稍微闲点的时候，乔跑到吧台边，低头看安的作业本，安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像是想让他也尝一口。

乔没喝，只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其中一行，笔迹有些乱，一看就是开小差，兄妹俩很小声地笑起来。

“小哥！”有人招呼乔再来一碗热汤、两瓶啤酒，乔端着托盘匆匆过去。

地上有些湿滑，乔脚底不知踩到什么，身子一歪，碗沿磕在盘边，热汤猛地泼出去。

坐在里侧的祁师傅原本正低头喝酒，汤还没到身前，他的椅子已经往后一错，人也侧开半步，避得干净利落。

热汤砸在地上，溅湿了他的鞋边，他却连杯子都没放下。

墨林看着这一幕，手指微微用力，把手里的纸攥得发皱。

纸是一个时辰前从西区剧场传来的便签，上面写着：苹果饮少八瓶。

发货前他是检查过的，饮品不可能凭空少——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最开始是一两瓶，前日丢的最多，少了十瓶梨饮，不过都被他很快补上。

【那个人不太对劲，难道和最近剧场的生意出问题有关？】

“不一定。”墨林把便签抻平，“他反应太快，只能说明他不像普通客人。剧场少的东西都在西区交接，这两件事还接不上。”

少年跑了回来，汤洒了，墨林没让他赔，只道酒馆正常损耗。乔舒了口气后，踮起脚在墨林耳边低语：

“老板，我感觉这个人不太对劲。”

墨林摸了摸他的脑袋，“还行，挺敏锐的。”

兄妹瞪大着眼睛看他。

“老板，你早就发现了吗？”

“嗯。”，墨林回答。

“他来过几次。”，他看向那人离开的方向，“每次都坐里面，位置要能看见整个大堂。有时座位没得选，也不把后背交给门。”

乔愣了一下。

墨林继续道：“总点一杯啤酒，每次不一样，喝得很认真，像真来品酒的。可他坐的时间也很准，不长不短，总在巡逻队路过前离开。”

就像此刻，祁师傅裹上自己的布衣，顶着夜幕出行。墨林估摸着，不出半刻巡逻队就会路过这家小店。

墨林把便签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

探子这种东西，他见得不算少，只是现在还摸不准对方想探听些什么。

兄妹俩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眼神里的敬佩藏都藏不住。

“那怎么办？”，乔的语气有些不满，“下次来我把他赶出去。”

“不用。”，墨林摇摇头，“别管他就行。”

临近闭店的时刻，某人来了。

宽大的斗篷遮住他魁梧的身形，也敛了一些他危险的气质；兜帽压得低，只漏出一点金色碎发。他径直走到吧台前，酒还没端起来，绿眼睛先扫了一圈。

不少客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头喝酒，没人噤声，也没人往旁边让座。

“怎么舍得来我这？”，塞西尔没点单，墨林先递过去一杯酒。

两人视线撞上，墨林神色如常，塞西尔也没有言语，两息后两人的视线才错开。

塞西尔在老位置坐下，说：“还没庆祝你开业。”

随后端起墨林递给他的酒，抿了一口，挑眉，“这个好喝。”

又喝了一大口，杯口浅，几乎一饮而尽。

“嗯，特别定制。”，伸手过去，做了个要的手势。

“什么？”，塞西尔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什么，染上些笑意，“你说这个？”

他在口袋里翻了翻，还真找到当初那张纸，上面写着‘以后的一杯酒’。

塞西尔把那张纸凑着光看，被墨林夺了回去，撕掉销毁。

塞西尔看他撕得利落，嘴角微扬，又很快消失，小口的品剩下的酒，一直到喝完，他稍微正色些，开口：“怎么样，你这里？”

“挺好的。”，墨林顺手把杯子放进厨具窗口，“就像你看到的那样，蒸蒸日上。”

“就像我看到的那样？”，塞西尔挑眉，语尾上挑显得轻松，眼底却沉，是盯上猎物的那种锐利。

“对。”，墨林抬头，目光闯进他的眼底，不避不退，“就像你看到的那样。”

塞西尔没再说话。

他垂眼看着空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还在想刚才的话，又像在想更久之前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敲了敲杯口：

“这个还有吗？再来一杯。”

“没有了。”，墨林坐了回去，低头算账，“刚刚是债主特供。”

男人低声笑了一下。

他直起身，“走了，明天再来。”

转身，靴底敲击旧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没走出两步，沉声：“最近小心点。”

“嗯。”，墨林的声音也低，几乎听不见。骑士应是听到了，靴声慢了半拍，随后消失在门外。

————

夜幕完全笼罩，余客尽散，酒馆也到了闭店时分。

兄妹要帮着打扫，墨林摆摆手，在吧台底下拉开一个抽屉，往里放了一颗魔法石。

紧接着桌椅复位，餐具排队，地板一新，乔看得一怔：“老板，原来你每天晚上都这么打扫的吗？”

“天呐，大范围的清洁附加魔法阵，好奢侈。”

安倒吸一口气，指尖在空中虚点了两下，在心里默算这个法阵的复杂程度——十几种清洁功能叠加，大学士都未必愿意在自家布置。

“嗯，这样能少干些活。”，墨林转头问他们，“你们要回宿舍吗？”

“学校包食宿，我们平时都住宿舍。”他说，“就是……”

他没说下去，安替他补了后半句：“我们俩一个东区一个西区，只有周末能见一面。”

“房子呢？”

乔愣了一下：“去年卖了。”

墨林点点头，没继续问，看了眼楼上，道：“也可以在我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