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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

谢休宁心口像是被铁锤狠狠一击,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轰然退去,留下一片冰凉耳鸣。

那张脸……那张在她生命至暗时刻,递来一颗饴糖的救命恩人……竟然是褚随安!

老天爷在同她开什么玩笑!

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

他们彼此静静凝视着彼此,仿佛深渊望着深渊。

谢休宁差点以为他也认出了她,可他的眼神含着明显的戒备和试探。

显然,他并没认出她。

也无怪乎他认不出她,那时的她还小,因为逃亡在血泊里摸爬滚打,弄得满脸污垢,脏兮兮的像个小乞丐,与如今盛装华服的新嫁娘,确实天壤之别。

谢休宁动了动唇,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可喉咙干燥得如同被烈火烘烤过,发出不了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越过褚随安低下的肩头,瞥见步月出现在窗外。

她手里捏着一根细竹大小的铜管,已经送到嘴边,铜口方向正对着褚随安后心,神色不由得一变。

那枚铜管名叫索命哨,是步月独家武器,内里设有精巧机关,可置钢针三根,每根钢针上都被步月淬了剧毒,见血必死!

电光火石间,谢休宁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周密计划,血海深仇,在看见那根索命铜管瞬间,被一种更久远,更汹涌的冲动碾得粉碎。

他还不能死!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然动手,手指攥住褚随安前襟,猛地往下一拽。

褚随安为了观察她,本来保持着弯腰低头的姿态,被她这么用力一拉,重心失去平衡,高大身躯如玉山倾颓般压向她。

褚随安压下去的一瞬间,三枚毒针几乎擦着他的乌纱帽顶,悄无声息地钉入帐幔后的墙壁中。

砰砰砰——

喜帐下,谁的心跳打着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尤为漫长。

谢休宁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内心翻江倒海。她怎么也没想到,让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人,竟会是当年那个小哥哥。

余光向窗外扫了一眼,步月已经消失在黑夜里,她暗暗松下一口气。

哪怕如此猝不及防,褚随安也能保持着半撑姿势,让他胸膛与她保持着半尺距离,不至于完全压在她身上。

“你这是……?”褚随安挑眉,等待着她解释。

他眉眼悬在咫尺上方,清冽的呼吸几乎喷薄在她脸上。

谢休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的姿势是何等的暧昧。

她忙伸手,将褚随安推到床的另一边,起身坐正,心虚地整理着鬓发,一边故作羞赧道:“妾身只是,只是想起身。”

褚随安也随之坐起来,偏头看她,目光依旧带着审视,语气却多了几分玩味,“你起身的方式倒是特别。”

“那还不是因为……妾身为了等你回来,坐久了,腿有些酸。”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还抬手配合地捶了捶腿。

谁知刚捶了一下,“啪嗒”一声,一支明晃晃的金簪,从袖中滑落在地上。

气氛骤然凝住。

二人沉默地望着地上金簪。

过了半晌,褚随安率先弯下腰去,拾起金簪打量了一番,又递还给了她。

“这簪子打磨得倒是锋利,只是小心别割了手。”

谢休宁默默地接过金簪,想别在头上,又觉得欲盖弥彰,只好将簪子握在手里。

“这是家母的陪嫁,我初来乍到,思家情切,只能拿着家母贴身之物,聊以慰藉罢了。”

她这套说辞合情合理,说得褚随安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沉默半晌,褚随安忽然起身,走到铺着红缎的圆桌旁,拿起合卺用的酒壶,斟了两杯酒,开门见山道:“娶你并非我所愿。”

谢休宁安静地垂着眼睫,心底却如浪潮击岸,始终无法平静下来,她强迫自己将心神拉回到与褚随安的对话上。

褚随安说娶她并非他所愿……

所以,他其实是不满意这桩婚事的?

原来定国公夫人是瞒着褚随安,极力促成与林家的婚事,还趁着他不在,悄悄将人娶了进来。

传言这对名义上的母子私下里不合,看来是真的。

褚随安越是不想娶,定国公夫人就越是要促成。

至于今日为何这般难她?想必是为了让她这个新妇,刚一过门就恨上自己的夫婿吧。

这样一来,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又乱七八糟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但你既然入了我的门,那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褚随安的妻。”

妻……

谢休宁第一次认真咀嚼着这个字,觉得心口一阵莫名滚烫。

褚随安端起两盏红瓷酒杯朝她走来。

“想来你已经听说过我的名声,也见识过府中的手段,若要做我褚随安的妻,你得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他说的倒是事实,可她谢休宁从未想过做谁的妻。

若不是认出了他是谁,恐怕此刻的他,早已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她脚下。

褚随安将其中一盏酒杯递给她。

谢休宁注视着褚随安执盏的手,指节修长,让她不由得想起雨后新抽出来的青竹。

这样一只如琢如磨的手,也曾递过一颗饴糖给她,那是她吃过的最甜最甜的饴糖。

她伸手接过杯盏,就如她当初接过那颗饴糖,心境却是完全不同。

似见她迟迟不言语,褚随安又道:“不过你放心,若是你怕了,或者你后悔了,我亦可写下和离书,放你离开。

谢休宁抬眸仰头,直视着褚随安的眼睛。

他的眼睛生得极美,天生菩提眼,若不是眼睑下一层淡淡的乌青,泄露出他隐藏着的疲惫,几乎让人看不见属于凡人的情绪。

他的这双眼睛,让人一望就忍不住陷进去,只是陷进去之后,却是无边无际的深渊,再不似十二年前那般纯澈。

“当真吗?”她恍惚地问。

褚随安用酒杯轻碰了一下她的酒杯,唇角微微勾起,“以此为诺。”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静静地注视着她。

谢休宁抿了抿唇,低头掩袖,缓缓饮尽杯中酒。

“时辰不早了,你先歇息,我去沐浴更衣。”

谢休宁望着褚随安离开的背影,久久回不了神。

褚随安前脚刚走,步月后脚急匆匆走进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掌令史方才为何救他?”

“计划有变。”谢休宁望着褚随安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我似乎……遇到了故人。”

*

从净室出来,褚随安已经换了身月白色直裰,长发披背,宛如月下仙人。

凌云正坐在净室外面的栏杆上抛着板栗吃,见他出来,一个神龙摆尾,从栏杆上跳下来。

“头儿,少夫人身边那个丫鬟身手不俗,我恐怕打不过。”

凌云鼓着腮帮颓然道,不过他眼睛很快一亮,“但她肯定跑不过我。”

褚随安神色平静地望着寝卧方向,淡淡吩咐:“继续盯着。”

“头儿为什么不直接揭开那丫头身份,还留着她做甚?”

那个丫头敢用毒针刺杀头儿,他都看见了。而且那丫头步履轻盈,闪躲敏捷,显然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刺客。

只是这回的刺客变聪明了,知道冒充少夫人的丫鬟混进来,不知道少夫人知不知道,别被那丫头给骗了才好。

褚随安凤目微微一闪,想起谢休宁救自己的神情,那一刻她是真想救他,不似作伪,不然他也不会将计就计地倒下去。

“我还有些事情需要证明。”

“什么事情?”

褚随安瞥了一眼凌云,见他嘴角还沾着板栗碎屑,伸手将碎屑拭去。

“板栗难克化,夜里不可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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