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妹,前面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
阿妹是苗疆人独有的称呼。
“好,多谢大哥。”
苏安宁低声应了一句,然后伸手扯了扯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裙裾。
“看你的穿着打扮和相貌应该是中原人吧?怎么会往生苗地界来?”
苏安宁抿了抿唇,小声道:“不小心迷路了。”
此处是最靠近边城的生苗地界。
苏安宁是逃跑时误入这片林子的。
她在林子里待了大概有一个时辰,随着天色渐晚,眼前的林子越发显得诡异阴森,如同一头巨大的野兽般张开了嘴,到处都藏匿着不可分辨的危险。
苏安宁怎么绕都绕不出去,幸好,运气不错地碰到了进山的樵夫,愿意带她出去。
樵夫说自己是熟苗,住在边城里,平日里靠砍柴为生,对这林子很熟。
苏安宁看到他背着的竹篓子和身上的穿戴,信了八分。
苗疆分熟苗和生苗。
熟苗靠近中原,会与中原人做生意,还会讲中原话。
生苗多住在山高林密里,多山林瘴气,鲜少与外界沟通。
熟苗不可怕,可怕的是生苗。
生苗地处核心苗疆区域,东南黔地、楚西凤凰、铜仁,连着渝东、桂北交界处,尽是崇山密林,地界广阔,被中原人称为蛮地。
书中记载,生苗凶残,不通人性,每日以蛇虫鼠蚁为食,爱用活人炼蛊。尤其是那位新上任的苗疆少主,身藏千蛊,嗜血好杀,听闻是杀了自己的亲生兄弟姊妹才上位的。
想到这里,苏安宁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虽然可能有夸张的成分在,但她想,应该也有三分真实性。
今年春,新任苗疆少主上位之后,苗疆实力大增。
眼见情况不好,中原那边便与苗疆商议和亲,苗疆那边居然答应了,只是没想到,和亲队伍在到达边城驿站时出了差错。
和亲的队伍遇到了劫匪。
生苗擅使巫蛊毒术,中原和生苗的战争打了好几年,朝廷派来的军队还没靠近,就已经被山间弥漫的毒虫瘴气毒死了,为了挡住这些生苗,朝廷还在这里建造了一座边墙。
苏安宁侥幸逃脱,胡乱奔跑之时,不小心闯过了边墙,被困在生苗地界,在这片诡异的林子里迷了路。
“起雾了。”樵夫突然说了一句,然后抬手点燃了手里的灯笼,里面有一股古怪的味道传出来。
“这是驱散毒虫的药草灯笼,你跟着我,阿妹,别走丢了,这林子很危险。”
“好。”
苏安宁紧张地点头。
樵夫提着灯笼,抬脚往前走。
苏安宁跟在他身后,纤细的身影逐渐被雾气吞噬。
林子里的白雾越发浓稠,看形态,似雨落之后林中还未散去的白色雾气。
可走出一段路后,苏安宁才发现,这些弥漫在空气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雾气,而是瘴气。
那些堆积在低洼处的灰白色薄雾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冲入鼻腔气管之中,苏安宁只感觉头晕眼花,鼻息间还有一股难以驱散的腥臭淤泥味道。
“山林湿热,毒虫腐草最容易滋生毒气,你们中原人不习惯,很容易染病,把这颗药丸吃了。”
樵夫突然停步,递给苏安宁一颗黑色的药丸。
苏安宁盯着这颗药丸看了一会,鼓起勇气,含入舌尖。
药丸入口即化,原本熏得她头晕眼花的瘴气症状也终于缓解了过来。
苏安宁道了谢,樵夫提着灯笼,领着她继续赶路。
又走出一段路,前面影影绰绰有光线涌动。
“那是我兄弟,这林子太危险了,我们时常结伴同行。”
之前并没有提过还有另外一个人,不过想到生苗地界上面那些可怕的传闻,苏安宁觉得男人的担忧也没错。
她不安地皱了皱眉,点头道:“好。”
男人的兄弟亦是一身苗疆本土装扮,他手里提着一个同样散发着古怪药味的灯笼,腰间挂着一个小巧腰鼓。
之前给苏安宁领路的樵夫生得高壮,现在过来的这个男人身形矮小。
后来的矮小男人视线在苏安宁身上掠过后,朝樵夫看了一眼。
樵夫背着苏安宁暗暗使了一个眼色。
矮瘦男人上前,朝苏安宁道:“走吧,趁着天还没黑我们快点过去。”
是略微有些生涩的中原话。
苏安宁点头,三人继续赶路,日头西斜,林子里的可见度变得很低。
苏安宁时不时会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倒。
随着日光逐渐收敛,林子里似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前面领头的矮瘦男子突然面色一变,停住了脚步。
苏安宁不免也跟着紧张起来。
“怎么了?”樵夫低头询问。
那矮瘦男子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安宁,然后跟他们两人道:“我过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动。”
苏安宁松了一口气,她趁着矮瘦男子离开的时间,蹲下来揉了揉自己的腿。
从穿过边墙来到密林,已经过了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内,她没有歇息过,小腿肚酸胀到不行。
等了一会儿,那矮瘦男子没回来。
“阿妹,我去前面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樵夫转头叮嘱完苏安宁,便提着灯笼顺着矮瘦男子离开的路径往前走。
苏安宁在地上蹲了一会儿,四周天色彻底昏暗下来,到处都很黑,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黑暗里涌出来。
她攥紧包袱,朝前看了一眼,站起来跟了上去。
没走出不远,苏安宁就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声。
矮瘦男子,“今夜的林子好像不太对劲。”
樵夫,“哪里不对劲?以前不都这样?别疑神疑鬼了,今天运气好,有自己送上门来的,赶紧把那女的送过去,主人那边可等不及了。”
矮瘦男子,“你就留她一个人?不怕她跑了?”
“她吃了主人的蛊,跑不到哪里去。”
两人说话时没有避人,似乎也不怕她听见,用的是苗疆话,以为就算被她听见也没关系,反正她也听不懂。
可其实苏安宁在和亲路上就自学了苗疆语,她自小安静,坐得住,在读书学习方面确实比常人更聪明些。现在已经能听懂大部分,也能看懂大部分苗疆文字。
苏安宁站在黑暗中,脸色煞白。
蛊?
她迅速反应过来,是那颗黑色药丸!
她千般小心,万般谨慎,没想到还是着了别人的道。
其实她一开始也对找上来的樵夫存有戒心,可这密林看起来实在是太危险了,尤其天色黑下来,或许还有野兽出没,她没有办法再等下去,才相信了这个樵夫。
苏安宁抱着包袱,极其小心地后退。
时间已经进入十月,尤其是在山上,气候比在山下冷得多,苏安宁后背却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人指着将她骗过来送给那个什么主人,还骗她吃了蛊。
苏安宁忍着心头的害怕,转身疾奔。
天色已经黑了,林子又大,她一路跌跌撞撞,越绕越深。
好痛。
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绞痛,苏安宁身形踉跄一下,差点跌倒。
她用力捂着腹部,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乱窜。
她意识到是那个蛊虫发作了。
又是一阵疼痛袭来,比之前更猛,苏安宁一下被疼得跌到地上,幸好身上穿得多,没有磕破皮,不然在这样一处密林里,血腥味一定会吸引来很多奇怪的虫子。
虽然这两个男人不安好心,但他们有句话没有说错,这林子里藏着很多能杀人的虫子。
腹中的绞痛一阵接着一阵,很明显,那两人发现她不见了,正在用蛊虫找她。
苏安宁强撑着身子站起来,眼前疼得一阵发黑。
她给自己鼓励打气。
只要走出这个林子,回到边墙那边就好了。
虽然那里住的大部分都是熟苗,但也有懂解蛊的,还有军队驻扎,一定能保她平安。
可四周实在是太黑了,苏安宁努力睁大眼,却也依旧只能看到浓郁的黑。
没有光亮的黑暗,令人感到绝望,更何况身后还有两个不怀好意的人。
苏安宁心底泛出一阵难以忽略的、更深层的苦涩和恐惧。
突然,一点细碎的光亮从不远处飘来。
苏安宁仰头,眼前阴暗诡异的林子里突兀冒出一点类似萤火虫般的小虫子,连成线,刺破暗色的夜。
它们贴着她头顶飞了一会,然后又陡然飞高。
苏安宁顺着它们飞的方向看过去。
之前因为林子太黑,所以她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摸黑乱走,也不敢用火折子,怕被那两个男人发现。
如今有了那一点微弱的荧光,苏安宁才看到前面居然有个人!
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中探了出来,照出前面不远处的光景。
前面有一片水潭,水潭旁边有一块巨石,清冷的月光笼罩下来,尽数照在少年身上。
他身形纤瘦,盘腿坐在大石上,身上穿着典型的靛蓝色苗疆服饰,边缘绣有暗纹繁花,腰间一条银质链条腰带,缀着一圈小铃铛,掐出漂亮的腰身线条。脖颈叠戴银项,手腕上也套着银镯饰物,在月色下泛着冷质光芒。
少年长发半束成马尾,余下发丝垂在身侧,有些被绑成细长的辫子,用了几颗宝石在尾部作点缀。
萤火虫的光围聚在少年四周,光线更亮了一些,衬出少年那张过分白皙的面孔,像刚刚从窑里烧出来的白瓷。
苏安宁的动静不算小,少年黑沉的眼眸朝她看过来。
苏安宁体内的蛊虫大概是感受到了什么,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突然猛地抽动了一下,在她体内四处乱撞,疼得更厉害了。
腹内的疼痛加剧,苏安宁知道,如果她再不能解蛊的话,这只蛊虫说不定会吃掉她的内脏肠子,从她的肚子里钻出来。
苏安宁踉跄上前,可没走几步,就摔在了地上。
她努力张嘴,说话的时候嗓音都带上了几分难以掩盖的哭腔。
一方面是恐惧和害怕,另一方面也是被疼的。
“我……我中了蛊……毒,你能帮我解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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