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准说到做到。
给南维桢的信寄出后,她读书练武都更用心,打雷下雨也没哭过,同师傅老师之间的话越多,同辛韫之间的话便越少。
冬去春来,母女间便更是鲜少照面。
“……阿韫你要同他谈,势必要让利,这不值得。”
纪知微背后的手中捻着初绽的梨花,蹙眉分析时一抬眼望见了正在横穿花园的徐准,没等辛韫反应,她已经扬声,“阿准。”
徐准闻声看来,隔着花丛辨出了人,快步上前:“老师。”
“去练剑?”纪知微看她腰间悬着木剑,笑着问话。
阿准点头:“昨日的策论我做好让夏桃带到竹苑了,您批红后再让她去取?”
“成,我得了工夫便看……”
师徒俩说话的功夫,辛韫不动声色地扫描着徐准——她今日穿得是男装式样,头发高高梳成髻,也像男子发髻,加上身高抽条,怪不得方才第一眼自己没有认出。
正想着,徐准的目光终于投到她身上:“母亲。”
“嗯。”辛韫颔首,应了一声,母女俩相看无言。
纪知微看看女儿,再看看母亲,提醒的手刚要碰到辛韫后腰,面前的小姑娘率先开口:“我去练剑了,您两位慢走。”
“嗯,练功当心。”
辛韫的嘱咐简直比草原人常卖的馕饼还要干,说出口的瞬间便让人失望。
徐准却连嘴角都没瘪一下,严肃庄重地点头应下:“您也是,办事当心。”
她走路的步态像是方识远,沉稳但不笨重,飘逸十足,那是打好的功夫底子留下的所在,之后一辈子大概都会留在她身上。
阿准走得很快,转瞬工夫便消失在□□转角。
辛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才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继续先前的谈话:“我若是咬死不肯让,吃亏的是之后……”
纪知微咂舌:“我还真没见过你们这样做母女的。”
辛韫一顿,脑中思路一滞,莫名的没能接着方才的话继续下去。
园子里隐隐浮动着花香,纪知微看着旧友鬓边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原本已经涌上来的教训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又落回腹中,转而走向了其他方向:
“比你上次见长高了吧?”
“嗯,是长高了些。”
“她读书很用心,功夫长得也快,一般大得孩子里便是生养在皇都也未必有几个能比得过她的。”
“她放在你和识远手中,我放心的。”
辛韫淡淡的,她不像一年前那样对女儿的行事恶语相向,可无法再进一步却也是真相。
“阿韫,有时间多和她聊一聊吧……”
园子里隐隐有阵笑声,几个新进府中负责打理园子的小娘子们顶着花红柳绿的花环从桥上过,纪知微喃喃,“孩子长大这事,很快的。”
“阿准……”
“主君……”
“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
北昌王府的餐桌上难得一次坐满这么多人。
小厮刚刚通传过,女人们都在餐桌上转过头来,笑眯眯地望着刚练完剑便匆匆赶来的小寿星。
阿准一个个看过去,每张脸都笑盈盈地看着她,就连前些日子随钱小妹回了合州府外祖家的官何君也在。
徐准又惊又喜,一双手立即伸向了何君:“不是说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吗?”
“我怎么能错过你的生辰呢,自然是乘了筋斗云,一个跟头翻回来为你庆生的。”何君的手软绵绵地牵上来,被阿准带着在空气中晃来晃去也不嫌腻烦。
徐准前一晚睡前还在为何君来的信失落,如今人在面前,身子一晃便转了过去:“哼,你早知道要回来还来信道歉,不是成心要我伤心?”
“是我要何君瞒一瞒主君的,”钱小妹侧身从红雨手中接过只包着锦布的匣子放到桌上,当着众人的面开了箱子,“去年主君生辰后,何君便开始为您准备这礼物了,原本也是怕赶不及——”
话说着,匣子打开,里头那条碧色的衣裙展露在众人面前。
“这衣服料子,倒是新奇。”纪知微隔着小半张桌子打量。
那确实新奇,翠青的布料在日光下折射着莹润的光线,便是对染料绫罗不感兴趣的人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何君说您上回赞过她这件袍子颜色漂亮,只是这料子用的是翠鸟绒羽,一年也不过几匹,这次是特地提前回合州府寻到织坊为主君现织现裁的。”
钱小妹说这话时隐约有些担心辛韫会因为铺张心有不满,可余光里主人只是安静地望着她们,并未多言。
小妹心下了然,手上立即将匣子推到何君手边:“何君。”
“阿准,生辰快乐。”官何君站起身来,微微抬眼望着徐准,“下裙是我画了样式请绣娘制的,你穿上骑马会方便许多的。”
不知道是每日一碗的牛乳起了作用,还是顿顿不缺的鸡鱼牛肉顶了上来,徐准在同龄的孩子中已经显得格外高挑,如今连长出半岁的官何君也悄无声息的比她低了一些。
“谢谢何君。”徐准接了匣子,轻轻抚过柔滑似水的布料。
一年只有几匹的料子自然是不能穿着骑马的,她转手将匣子交给蔓蔓,也像辛韫一样并未多言,“日后我会寻个好日子穿上同你会面。”
何君敏感,像是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笑意收敛了几分,小心牵上阿准的手:“阿准,你喜欢吗?”
“当然,你送的我都喜欢。”徐准反手回牵,含着笑扬声冲陶嬷嬷,“嬷嬷,还是按着老规矩,我的长寿面分何君一半。”
“欸,王妃一大早交代了官小姐会来,我早就给您分好啦。”陶月亮笑着应声,侧身冲身边的小丫头吩咐了两句。
“成了成了,也该到我同识远庆几句了。”纪知微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识远,看着阿准走到面前来,从挂在腰间的袋子里掏出巴掌大的一本小书,“喏,《游侠传》的最后一册。”
“老师?!”阿准眼巴巴盯着藏蓝色的封皮,她房中的柜子上特地在《论语》《中庸》中留了一格堆放这样的封皮,那是徐准最喜欢的女侠话本。
“不是说没有最后一册了吗?您从哪儿弄来的!”
“山人自有妙计。”纪知微没忍住轻轻点了点阿准的鼻尖,将书递给她身后捧着托盘的小六,“生辰快乐。”
“多谢老师。”
阿准上前软和和地窝到纪知微怀里,由着人抱了抱她,退开后自然迈到方识远面前:“师傅。”
“嗯,生辰快乐。”
方识远递过来的是条手搓的马鞭,长度正好,足够阿准在腰间盘上一圈。
徐准乐淘淘地接过,顺手盘在腰间,向方识远拱了拱手:“多谢师傅。”
方识远微微颔首,抬手摸了摸徐准的脑袋。
徐准收了老师师傅的礼物,绕着圆桌再走下去便是立在一边的路伯和陶月亮。
“主君,生辰快乐。”路伯弯下腰,从腰间的招文袋里抽出一只小小的红布包,“这是路伯和嬷嬷一道给您凑的。”
“不用……”
“主君别推辞,其他小厮丫头给您准备的礼物也都送到院子里了,不比几位娘子阔绰,但也是份心意。”路伯将红包搁到小六端着的托盘上,俯身附耳,“有位小子差人送的礼物放在门房,我带了名字一道送到您院子里了。”
“小子?”
徐准微微后退,路伯冲她眨了眨眼,了然于心的模样。
她也跟着眨眼,稍稍思索便想到了主人——上个月十五仁钦走时,倒是问过她生辰一事。
徐准心虚地错过视线,身后坐在主位的辛韫大概是因为她停留太久,已经看了过来。
“多谢路伯。”阿准顺水推舟,道谢的话同对前面几个人没有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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