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的暑假，纪寒陪着杨夕时去看望姥姥。

去往坟地的路线极为复杂，纪寒她们坐着一位远房亲戚家的卡车，沿着公路驶向市郊。城市逐渐远去，宽阔的公路两旁只剩下高耸的白桦林，宛如屹立的哨兵，枝叶间回响着海潮般的声音。

这就是北方的内陆，没有真正的波涛，却有林海。

“在紧张吗？”纪寒问道。她看杨夕时一直在发呆。

杨夕时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啊。”

卡车在公路边停下，最后一段路已经不能称之为道路，而是一片广阔无边的荒地，爬满了比膝盖还高的野草。即使卡车也拿这样的路段没办法，远房亲戚从附近的一栋小屋处借来了拖拉机。她们乘上拖拉机，引擎在身下发出轰鸣巨响，宽大的履带碾过野草，在荒地中歪歪扭扭地前进。

拖拉机晃动很严重，颠得纪寒快把胃吐出来了，幸好这段路不长，车子停稳后，纪寒看到不远处有个小土坡，前方立着简洁的碑牌。

“是那里么？”杨夕时向亲戚确认道。

得到肯定的结果后，她跳下车，从怀中掏出一路上小心收纳着的花束放在碑牌前。

北方习俗中喜爱为逝者焚烧食物与纸钱等物件，聊表思念。杨夕时在坟地附近也看到了一些火焰留下的痕迹，但她并不想这样做。小时候她曾跟随家人一起祭拜过陌生的亲戚，众人围在坟前，将随车搬运而来的物件依次点燃，产生的烟尘令她泪流满面、咳嗽不止，也将成片的天空都遮住了。

“而且，这样做只能慰藉生者罢了，毕竟往生只是一种寄托，离开的人永远不会回来。”杨夕时这样对纪寒说，“我只想让姥姥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她竭力控制着平静的语气，然而，说到这里的时候，眉眼间却流淌出愤世嫉俗的味道，她还没有，也不可能就此放下至亲离世的伤痛，只是用这种愤怼藏住了悲伤。纪寒也知道这种感情只可能被时间冲淡，但思念之情永远不会消失，她能做的只有陪伴和倾听，就像当初杨夕时刚刚听说这个消息时那样。

而且，正如杨夕时所说，今天的确是个天气很好的日子。

纪寒觉得这个叙旧的时刻应该留给她们彼此，便远远地看着杨夕时将花束放在碑前，然后认真地诉说着什么。纪寒抬起头，远方是万里无云的天空，风拂动着郁郁葱葱的野草，草叶伸展着，都在向太阳的方向生长。

“……您可以放心地把我当成骄傲的。”她听见杨夕时这样说。

随后杨夕时扭头望向她，朝她招了招手。

纪寒上前几步，杨夕时直接牵着她来到碑前，微笑着说：“还有，您看，我现在有新的家人了。”

纪寒的心脏狠狠一抽，强烈的情绪喷涌而出，她眼眶颤抖着，有点想落泪，但杨夕时恰好在此时鼓励般地看着她笑了笑，然后继续说：“姥姥这么新潮的人，又一直很尊重我，一定会同意的，所以我就先告诉她啦。”

纪寒用力点点头：“一定会的。”

杨夕时对她来说，何尝又不是来之不易的家人呢？

是让她平白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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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入大二之后，两个人的距离要近得多了，即使是平时，只要赶上没有课的时候，纪寒也经常和杨夕时互相去对方的学校串门。

路上的时间被攒了出来，杨夕时则利用这些时间接了两个家教，每周会去学校附近的咖啡厅，给本地高中生补课。

“好辛苦啊。”纪寒感慨。

“是啊，难得的周末时间也不能休息，还要出来上一对一的课，像咱们高中的时候虽然也很累，至少写完学校的作业就没事了。”杨夕时认可地点点头。

纪寒扶扶脑袋：“我不是说学生们，而是说你。之前不是说果壳从大二开始就会给学生分配导师了么，学校里平时都那么忙了，再加上给人补课，会不会忙不过来？”

“还可以，目前这种节奏我算是适应了，暂时也不会接更多的学生。至于学校那边，工科的同学好像陆续有进实验室帮忙的了，但我们这专业嘛……还是先把课上好再说吧，听老师的意思，也并不急着我们做出什么成果来。”杨夕时说，“不过我最近看到一个机会，还挺感兴趣的——”

“是什么？”纪寒也很好奇。

“出国交换。我们大三和大四这两年似乎都有交换的名额，我想申请一下试试，如果选上的话就要出国读半年书。而且参加学校的交换项目可以免除学费。”

纪寒一锤手心：“报呀！这不是很好的机会么，国外好的学校很多，对你也会很有帮助。”

杨夕时挑了挑眉毛：“我以为你会舍不得我走。”

“肯定会啊，”纪寒抿抿嘴唇，“但半年时间不算很长，更重要的是，这对你实现梦想有帮助，这种时候我怎么能拖你后腿呢。你不用担心我，想去的话就去。”

“那可不行。”

杨夕时认真地看着纪寒，语气温柔中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对于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她的态度一向如此：“我是很认真地将你放在我对未来的规划中的，所以会和你商量，如果你不希望我去，我也有别的办法去追逐梦想，这件事上我们的想法都很重要。”

纪寒定了一下心神：“那我再考虑一下。”

半年的交换，准确点说是一个学期，大约四到五个月，其实不是一段很长的时间。纪寒怀疑是自己平日的粘人程度让杨夕时觉得自己无法接受这么长的分离。

出于私心，纪寒当然不想和杨夕时分开，哪怕只是暂时。但是杨夕时远比她以为的要成熟。纪寒第一次读大学的时候，一直梦游到大四才开始为未来做打算，而杨夕时不仅一直在寻找实现目标的方法，还挤出时间勤工俭学，令纪寒佩服不已。

“我没问题的。”纪寒做出了决定，“你想去哪里交换，有想法了吗？”

杨夕时报名了几座位于欧洲和北美的学校，具体会选上哪座，要到明年才知道，而交换时间就更靠后了，可以自行选择是在大三上学期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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