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夕时的妈妈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询问起纪寒的身份:“你叫纪寒?我没在杨夕时的同学里见过这个名字。”
“我是十二班的,和杨夕时不在同一个班级,这是我的学生证。”纪寒又掏出之前出示过的乐川省中小学学生证,每年一度更换时会调整证件上登记的年级班级。
女人接过证件看了看,将卡片还给纪寒:“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于是纪寒又将那个不久前刚给妈妈讲过一遍的故事,原模原样地给面前的女人又讲了一遍。
听完之后,她叹了口气,戒备之意也卸去不少:“原来她从去年开始就发现自己的身体有异常状况了,只是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也不清楚她在病发时独自来过医院……谢谢你,孩子。”
“这是我应该做的。”纪寒的目光执着地停留在女人身上,她还没听到想要的回答。
杨夕时的妈妈正欲开口,却恰好赶上医生快步走来,单刀直入地问:“是306床的家属吗?”
“对。”杨夕时的妈妈应答道。
两人都看向医生,医生继续说道:“这次手术本身是成功的,肿瘤切除了大部分,患者目前状况平稳,计划明天下午转普通病房。但是家属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和上个月时情况不一样,这次是二次手术了,能维持多久效果不好说,需要看细胞增殖速度,如果再扩散,可能就没办法了。”
杨夕时的妈妈点点头:“好,辛苦你们手术了。”
医生又急匆匆地走了,纪寒感觉到指甲嵌进掌心那钻心的疼痛,再度看向杨夕时的妈妈,眼神里无法掩盖的惊惶终于打动了她。
女人声线依旧冷静,然而她按在探视窗上的那只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甚至轻轻颤抖着。她的目光飘向病房里那安睡着的人影身上:“她的病是大脑胶质母细胞瘤。通俗一点来说,脑癌。”
仿佛一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发出天崩地裂的声响,从此纪寒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的手掌无力地松开了,她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睁开眼睛之后就能消弭无踪。她再度体会到面对一个巨大而不可撼动之物时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在医院这种地方,命运只会向她发出砭骨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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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
杨夕时的妈妈将刚烤好的手抓饼递到纪寒手中,热乎乎的,还冒着白烟,雾气很快便遮挡了纪寒的视线。她也挨着纪寒坐下,两人坐在医院外的路边长椅上。刚刚她们经过了一个制作手抓饼的小摊,杨夕时的妈妈主动提出要给纪寒买一个,纪寒推辞了一番,但她说快到午饭时间了,小孩子还在长身体,一定要按时吃饭才行。
纪寒拆开塑料袋,将纸质的外皮往下剥了剥,咬了一大口,是家乡的手抓饼的味道,酱料抹得很重,所以让人格外有食欲。纪寒从小就很爱吃路边小车现做的手抓饼,加土豆丝、海带和培根,一张饼下肚可以顶一顿饭的饱腹感。
刚烤出来的饼有点烫,她小口地吃着,而杨夕时的妈妈正在手机上激烈地敲字,过了一会儿干脆直接拨通了电话,一听就知道是在聊工作的事。对话里偶尔涌现出一些熟悉的专业词汇,纪寒惊异地发现,杨夕时的妈妈似乎和多年后的自己是同行。
直到她全程语气急促地回完电话、挂断之后,纪寒的手抓饼也吃完了,她连忙开口将杨夕时的妈妈留住:“阿姨,我们可以聊一下吗?”
“你说。”
因为得知了纪寒曾经伸出的援手,她对纪寒也增添了很多耐心。
纪寒回忆道:“寒假的时候,杨夕时告诉我,她原本要和姥姥一起过年,然而却在除夕当天才得知姥姥无法赶来……”她省去了杨夕时描绘中和妈妈产生争执的部分,接着说,“刚刚那位医生说姥姥上个月做了一次手术,难道就是在过年的那个时候?”
女人点点头:“没错。大概去年年底的时候,她就出现了头晕头痛、记忆下降、部分视野缺损这些症状,然而她一直没有将这些症状透露给别人,而是勉力坚持,直到年前的时候,头部疼痛愈发明显,医生建议尽快手术,我才看到了诊断书。原本我也是想和她,还有夕时,一起在家里……好好过个年的。”
虽然她一直竭力保持冷静,可话音到最后已经蒙上了抑制不住的颤抖哭腔。
纪寒何尝不懂得这种感受,可她必须要为还被蒙在鼓里的杨夕时争取些什么:“关于这件事,杨夕时还完全不知道吧?”
“嗯,但这不是由我做主,而是老太太自己的决定。”女人轻轻点头,“手术前她特别叮嘱我们一定不要让夕时知道,那时候她想的是,如果手术成功,后续只需要定期放化疗就能维持生活,她还可以继续在家照看夕时,直到陪她走完高中这最后一段日子,将她送上一所好的大学,这是老人家最大的期望,也是我们共同的期盼。然而上次手术不算特别成功,因为发病的是大脑中的关键部位,需要慎重动刀,也很难切除干净,关于这一点,我们也都做了心理准备。”
纪寒的心揪了起来:“换一个更好的医院试试呢?去杭城,去北市那些大城市,找这方面的专家看看,会不会有转机?”
杨夕时的妈妈叹了口气:“手术是在省会的大医院做的,主刀医生也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之一了,医生说可以去看看,但是意义不大,胶质母细胞瘤就是现在最凶险的恶性肿瘤,恶性程度最高,到这种地步,医学能做的已经不多。”
眼前的景象似乎又变得模糊起来,可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手抓饼的白汽,纪寒愣了一会儿,才发现是眼眶里的泪水将视野遮住了。她连忙抬手用袖子胡乱抹掉,然后用力地说:“阿姨,因为我是杨夕时的好朋友,所以我知道姥姥在她心中有多么重要,即使是姥姥决定要瞒着她,我也还是坚持应该将真相告诉她。我也希望姥姥的身体能在手术之后尽快好转,和夕时再度见上面——其实她已经想念姥姥想念得不行了……可是……”
到底是十七岁的躯体,因共情而疼痛,因疼痛而落泪的躯体化反应根本不是那么容易就控制得住的,更何况纪寒只有刚开始说的时候还保持着理智,可是越说就越有澎湃的感情在胸口激荡,盘桓不去。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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