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温彦心满意足地溜达出凤仪宫,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方才光顾着调侃和讨要手稿。
竟忘了问问晚晴,那《玉阙将军令》的结局篇她到底写完了没有?叶灵之那丫头可是眼巴巴等着呢。
于是皇帝陛下又优哉游哉地折返了回去,也未让宫人通传,想着若是晚晴正在写,说不定还能抢先一睹为快。
她放轻脚步踏入殿内,却见江晚晴并未如她所想那般对着一堆奏折或账册,而是坐在临窗的书案前。
微微垂着头,一手执笔,正于铺开的宣纸上专注地书写着什么。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沉静的侧影。
与她平日批阅宫务时那副清冷持重的模样不同,此时的江晚晴眉眼间带着一种极为罕见的、近乎温柔的专注,唇角甚至无意识地微微上扬,流露出一种沉浸在自身世界里的柔和光晕。
温彦挑了挑眉,好奇心大起,悄无声息地凑近了些,目光越过江晚晴的肩头,落在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句上。
……只见那纸上写的并非什么宫规条例,亦非诗词歌赋,而分明是一段话本章回!
文笔依旧是她熟悉的清丽婉约,但字里行间流淌的情感却格外细腻真挚,描述的正是那位屡遭“挫折”的女将军,在一次意外受伤后,
终于被那位她默默注视许久、却始终不敢靠近的“她”发现并悉心照料的情节。笔下那位照料者的忐忑、心疼与笨拙的温柔,被描绘得淋漓尽致,几乎能透过纸面感受到那份呼之欲出的爱意。
温彦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轻笑出声,压低声音念出了其中一句:“‘她指尖微颤地替她拭去额角的血迹,那般小心翼翼,仿若触碰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江晚晴正写得投入,完全没察觉身后多了个人,直到温彦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畔响起,才猛地一惊,手腕一抖,一滴墨汁险些晕染了字迹。
她倏然回头,看到是去而复返的温彦,脸上瞬间飞起两抹清晰的红晕。
手忙脚乱地就想用旁边的书册盖住案上的纸张,语气里带了几分罕见的慌乱:“陛、陛下!您怎么又回来了?!”
温彦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想遮掩的手,脸上挂着那种“被我抓到了吧”的狡黠笑容,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和案上的稿纸之间来回扫视,拖长了语调:
“哟——朕说是谁能让咱们日理万机的皇后娘娘放下宫务,躲在这里笔耕不辍、思如泉涌呢……原来是在写这个?”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最上面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晃了晃,戏谑道:
“《玉阙将军令》的结局朕是催了,可没催得这么急吧?而且这情节……嗯……朕怎么瞧着,不像将军和她的江湖知己,倒像是……”
她故意停顿,凑近江晚晴:“倒像是某个榆木脑袋终于开了点窍,而某个一直默默守护的人,忍不住把心里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全都写进话本里了?”
江晚晴的脸更红了,几乎要烧起来,她试图抢回稿纸,却被温彦灵活地躲开。
“陛下休要胡言!”她强作镇定,偏过头去不敢看温彦的眼睛,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我只是……只是一时灵感来了,随手记下几句罢了!与……与旁人无关!”
“灵感?”温彦笑得肩膀直抖,显然不信,“是是是,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这灵感是不是还穿着贵妃的服饰,顶着一张刚把人气个半死、自己却懵然不知的脸?”
她欣赏着江晚晴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觉得比看任何话本都有趣:“哎呀,我们英明神武的皇后娘娘,这是把自己那点暗搓搓的小心思,全寄托在话本里了?指望着你笔下的人物替你圆满?”
“温彦!”江晚晴羞恼交加,连名带姓地低斥了一声。
“好好好,朕不说了,不说了。”温彦见好就收,但还是忍不住又晃了晃手里的稿纸。语气变得柔和了些,带着一丝真诚的调侃,
“写得真不错,感情特别真挚。看来某些人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连笔下的人物都变得格外温柔了。”
她将稿纸小心地放回案上,拍了拍江晚晴的肩:“行了,你继续‘灵感迸发’吧,朕不打扰了。不过……”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江晚晴眨了眨眼:“记得写快点,朕可是收了人家叶灵之‘定金’的。而且……朕也挺期待你这个‘结局’的。”
说完,她这才真正心满意足地大笑而去。
留下江晚晴独自站在书案前,看着纸上那些几乎将自己心思暴露无遗的字句,又羞又恼,最终却无奈地叹了口气,唇角抑制不住地微微扬起。
她重新执起笔,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眼神渐渐变得柔软。
或许……在话本里,她可以稍稍放纵一下,让那份小心翼翼藏了太久的情愫,有一个圆满的归宿。
就当是……一场不敢奢望的美梦吧。
而另一边,温彦心情极佳地踱步回御书房,想起江晚晴方才那罕见的慌乱羞窘模样,仍忍不住想笑。
“真是个傻子。”她低声笑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说谁。一个写话本暗寄情思,一个看话本可能还懵然不知。
刚在御案后坐下,便有内侍来报:“陛下,贤妃娘娘求见。”
“哦?灵之来了?让她进来。”温彦挑眉,心想这丫头怕是又来催《玉阙将军令》的结局了。
叶灵之脚步轻快地进来,行礼后便眼巴巴地望着温彦,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陛下陛下!可问到了《玉阙将军令》的结局?‘琴’先生写完了吗?”
温彦想起自己光顾着调侃江晚晴,倒把叶灵之这正经事给忘了,不由得轻咳一声,面上却故作高深:“这个嘛……朕确实去问了。”
“怎么样怎么样?”叶灵之急切地凑近两步。
“琴先生嘛……”温彦拖长了调子,看着叶灵之紧张的小脸,觉得有趣,“她说,结局正在写,还需些时日。”
叶灵之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蔫了下去:“啊……还要等啊……”
“不过——”温彦话锋一转,成功地将叶灵之的注意力又吊了起来,“朕亲眼瞧见了,……呃,‘琴’先生确实正在奋笔疾书,而且写的是格外精彩的关键情节!朕可以向你保证,绝对值得等待!”
叶灵之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吗?陛下您看到了?是什么情节?是不是女将军和那位小姐终于表明心迹了?”
“天机不可泄露。”温彦神秘地摇摇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结局虽还要等等,但贤妃啊,朕看你如此喜爱‘琴’先生的文章,交给你个美差如何?”
“陛下请吩咐!”叶灵之一听与偶像有关,立刻精神百倍。
“朕与皇后都觉得,‘琴’先生的文章情感真挚,文采斐然,实不该被埋没。理应让更多人欣赏才是。”温彦一本正经地说道,仿佛真是为了推广优秀文学作品。
叶灵之深以为然,用力点头:“陛下英明!‘琴’先生写得就是好!”
“所以,”温彦看着她,笑容愈发“和善”,“朕命你,多多向宫中姐妹推荐‘琴’先生的大作,尤其是……贵妃。
朕听闻贵妃平日只看些经史子集,未免太过枯燥,也该换换口味,陶冶一下情操嘛。”
叶灵之:“!!!”
她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看陛下,又想想凤仪宫里皇后娘娘那同样“只是推荐好书”的吩咐,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瞬间清晰了起来!
原来陛下也知道!陛下和皇后娘娘是串通好的!不,是默契联手!目标都是——让初霁看话本!
虽然不知道两位大佬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但既然是陛下亲口下的命令,那这差事可就从“皇后私下委托”变成了“奉旨安利”!
叶灵之顿时觉得底气足了不少,腰板都挺直了,声音格外响亮:“臣妾领旨!陛下放心!臣妾必定尽心竭力,让贵妃娘娘充分体会到‘琴’先生文章的精妙之处!绝不辜负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期望!”
她心里乐开了花,这下好了,既有皇后的金子,又有皇帝的旨意,她再去“骚扰”初霁推荐话本,可是名正言顺,理直气壮了!
温彦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去吧。办得好,朕重重有赏。”嗯,赏什么好呢?或许下次江南进贡的那些新式点心可以多分她一些。
“谢陛下!”叶灵之行了个礼,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摩拳擦掌,准备制定更详尽的“话本安利计划”去了。
御书房内,温彦看着叶灵之雀跃而去的背影,端起茶盏,微微一笑。
晚晴啊晚晴,朕能帮你的可都帮了。剩下的,就看那根小木头自己,什么时候能被话本……以及写话本的人,敲醒了。
她倒是很期待,那结局真正到来的那一天。想必比任何话本都要精彩。
叶灵之领了这“奉旨安利”的美差,只觉得浑身是胆,干劲十足。她抱着几卷精心挑选的、尤其是描写细腻感情戏的《玉阙将军令》章节,雄赳赳气昂昂地就朝着林初霁的宫殿去了。
林初霁此刻正对着一本《九章算术》蹙眉深思,试图用几种新方法解一道难题。叶灵之笑眯眯地凑过去,一脸“我来为你排忧解难”的表情。
“初霁初霁,算题呢?好辛苦哦!”叶灵之挨着她坐下。
林初霁“嗯”了一声,笔尖未停,显然沉浸其中。
叶灵之也不急,托着腮帮子在旁边看,时不时发出“哇”、“好厉害”、“这步我怎么没想到”的惊叹,充分满足了林初霁那点小小的、对于智力的虚荣心。
等到林初霁终于解开一题,眉目稍展,正要提笔继续时,叶灵之看准时机,猛地一拍手:“对了!初霁!你刚才用的这个‘如欲求解,需先破而后立’的思路,让我忽然想到‘琴’先生话本里的一段!”
林初霁笔尖一顿,茫然抬头:“……什么?”
“就是《玉阙将军令》呀!”叶灵之眼睛亮晶晶,开始声情并茂地讲述,“里面那位女将军被困山谷,前有追兵后无退路,不就是‘破’的局面吗?然后她是怎么‘立’的呢?
她并没有硬冲,而是利用地形,示敌以弱,再……哎哎哎你别低头啊!听我说嘛!这用兵之道和你这算术的‘破立’之理,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初霁?初霁你理理我嘛!”
林初霁已经把脑袋重新埋回了算经里,并默默地将身子转向了另一边,用后脑勺表达了对“话本兵法”的无声拒绝。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过了几日,叶灵之抱着一摞史书来找林初霁,“初霁,我们一起看书吧?互相督促,免得困倦。”
林初霁觉得这提议甚好,有助于学业,便欣然同意。
两人对坐,各自安静阅读,殿内一时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林初霁正读到前朝一位名臣关于水利的奏疏,觉得其中一段论述极为精妙,想与叶灵之分享。
她刚抬起头:“灵之,你看此处……”
却见对面的叶灵之不知何时,手里的史书早已换成了一本话本,正看得如痴如醉,时而捂嘴偷笑,时而眼眶泛红。
见林初霁看过来,叶灵之立刻抓住机会,把话本往前一递:“初霁你也觉得这里写得好对不对?我就知道我们有默契!
你快看这段!那位小姐终于发现女将军就是小时候救过她的人啦!你看她这心理活动,‘恍若惊雷炸响,又似蜜糖浸心’
……写得多贴切!多动人!比史书里冷冰冰的记载有意思多了!你要不要从头看看?”
林初霁看着几乎要怼到自己鼻子底下的书卷,再看看叶灵之那充满期待、闪闪发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缓缓地、坚定地,将自己手中的史书举高,彻底挡住了脸。
叶灵之的“偷梁换柱”计划,卒。
贤妃娘娘越挫越勇,手段也逐渐“丧心病狂”。
某日,林初霁更衣出恭,刚于净房内坐定,准备享受片刻宁静,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叶灵之清亮又故作深情的声音:
“‘她凝视着将军苍白的睡颜,心如刀绞,那平日里如寒星般冷冽、如磐石般坚毅的眼眸此刻紧闭着,
唯有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令人心颤。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眉间即使昏迷也未散去的褶皱……’”
林初霁:“!!!”
她差点直接从马桶上弹起来,又惊又窘,压低声音怒吼:“叶灵之!你给我出去!”
门外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更加不屈不挠,甚至还带上了朗诵特有的起伏顿挫:“‘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渴望已久的肌肤时,她却猛地缩回了手,仿佛被什么烫到一般。
她怎能……怎敢趁人之危……’初霁你听嘛!这段写得多好!把那种爱慕又克制的心情写得淋漓尽致!”
林初霁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最终只能死死捂住耳朵,在心里默背《道德经》,才能勉强抵御这无孔不入的话本攻击。
到了就寝时分,林初霁刚吹熄蜡烛躺下,幔帐外就幽幽地响起一个声音:“初霁,你睡了吗?我给你读段睡前故事吧,助眠。”
不等林初霁回答,那声音已经自顾自地开始了:“‘月色如水,洒满将军的寝帐。她因伤发热,唇瓣干裂,喃喃渴水。守在一旁的她急忙用棉絮沾了温水,一点一点地湿润着她的唇……’”
林初霁猛地拉高被子蒙住头。
外面的声音持续不断:“‘看着她无意识吞咽的脆弱模样,守夜人的心软成了一滩春水,恨不得代她承受所有痛楚……’”
林初霁在床上翻来覆去,用枕头压住脑袋。
“……‘她轻声呢喃着一个名字,守夜人的动作倏然顿住,心跳如鼓,那竟是……’初霁你猜她喊了谁的名字?哎呀真是急死人了!你要不要起来自己看?”
林初霁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掀开被子坐起,对着帐外吼道:“叶!灵!之!你再不出去,我明天就去告诉陛下你干扰我休息、耽误我学业!让你的话本全都喂了御花园的鱼!”
帐外的朗读声戛然而止。
片刻寂静后,传来叶灵之委委屈屈、小碎步离开的声音:“哦……好吧……那初霁你好好睡……明天……明天我再来看你哦……”
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林初霁才长长地、疲惫地松了口气,重新倒回床上。
她望着床顶的纱幔,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荡着刚才那些“脆弱”、“心疼”、“如鼓心跳”的字眼,还有那种细腻到令人脸红的描写……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用力闭上眼睛。
……该死,好像……稍微有点好奇……那个守夜人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林初霁狠狠掐灭。
不行!不能中了叶灵之的邪!她是来看史书的!是来学治国的!不是来听什么女将军和小姐的话本的!
对!就是这样!
第二天,林初霁打定主意要远离叶灵之,潜心向学。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吩咐宫人:“今日若贤妃娘娘来,便说本宫身体不适,需要静养,谁也不见。”
宫人领命而去。
林初霁满意地点点头,觉得世界清静了。她摊开一本《资治通鉴》,准备在历史的海洋里畅游,洗涤昨日被话本污染的心灵。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叶灵之“奉旨安利”的决心和……无孔不入的能力。
上午阳光正好,林初霁正读到关键处,忽闻窗外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琴技算不得顶尖,但曲调婉转,颇有些耳熟。
林初霁凝神听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变了。
这调子……不就是昨日叶灵之硬塞给她的话本里,提到过的那首“将军于月下思念故人时所抚之曲”吗?!据那话本描写,此曲“如泣如诉,缠绵悱恻,闻者落泪”!
林初霁霍然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只见不远处的小亭里,叶灵之正襟危坐,面前摆着一架古琴,手指笨拙但十分努力地拨动着琴弦。
试图弹出那“如泣如诉”的效果。见她开窗,叶灵之立刻投来一个灿烂无比、充满“知音难觅”感的笑容,手下弹得更加起劲,甚至还试图用眼神传递话本情节。
林初霁“砰”地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音乐熏陶”计划,失败。
午膳时分,御膳房送来了精致的点心。林初霁刚拿起一块荷花酥,就发现碟子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裁切整齐的纸条。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抽出来一看,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字:“‘她拈起一块糕点,递到她唇边,笑意盈盈:“甜吗?”她垂眸,细嚼慢咽,耳根微红:“……不及你万分之一。”’——摘自《玉阙将军令》第二十七回”
林初霁拿着那块荷花酥,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她默默放下点心,决定喝口汤平复一下心情。刚拿起汤勺,又发现勺柄上不知何时也被缠上了一根极细的红丝线,线上系着个更小的纸卷。
展开:“‘将军执勺,舀起一匙清汤,小心吹凉,送至那人嘴边:“小心烫。”那般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回。’——摘自《玉阙将军令》第三十一回”
林初霁:“……”
这饭没法吃了!
她放下汤勺,面无表情地对宫女说:“撤下去。本宫今日……辟谷。”
“舌尖上的话本”计划,失败。
下午,林初霁决定去御花园走走,换换心情。她特意挑了一条僻静的小路,想着总能躲开叶灵之了吧?
没走几步,便见前方一棵花开正盛的梨树下,赫然立着一块崭新的、做工精致的木牌。
林初霁心下狐疑,走近一看,只见木牌上刻着几行字:
“此情此景,恰如《玉阙将军令》第十八回:‘二人立于梨花树下,落英缤纷,如雪如絮。她抬手,为她拂去发间一片洁白花瓣,指尖无意触碰到温热的耳垂,两人俱是一颤,空气霎时间暧昧难言。’——琴先生著”
林初霁猛地抬头四下张望,果然在不远处的假山后面,捕捉到一片迅速缩回去的、属于贤妃制式的裙角。
她几乎要气笑了。
叶灵之这是把御花园当成话本实地体验馆了吗?!
她转身就走,决定回去就抄写《清静经》一百遍。
“场景重现”计划,失败。
傍晚,林初霁身心俱疲,觉得自己这一天不是在躲避叶灵之,就是在躲避叶灵之的路上。她召来宫女,准备沐浴更衣,彻底洗去这一天的“话本阴影”。
她屏退左右,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入洒满花瓣的温水中,长长舒了一口气。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总算带来了一丝宁静和放松。
就在她闭上眼,享受这片刻安宁时——
“初霁!初霁!”
叶灵之的声音!而且听起来……像是在屋顶上?!
林初霁惊得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抱臂沉入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惊恐地望向头顶。
只见浴室通风用的小气窗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叶灵之的脸正卡在那小小的窗口,因为挤压而显得有些变形,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手里还举着一个小巧的、类似民间叫卖用的喇叭状纸筒,正对着下面,压低了声音,却无比清晰地说道:
“别怕!是我!我就说一句!就一句!”
不等林初霁反应,叶灵之语速极快、气息十足地通过那简易扩音器念道:“《玉阙将军令》最新章预告!
女将军重伤昏迷之际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想知道是谁吗?想知道守夜人听到后是什么反应吗?浴后请移驾偏殿,臣妾备好热茶和手稿,恭候大驾!过期不候哦!”
念完,“嗖”地一下,那张脸迅速从气窗口消失,只剩下窗外朦胧的夜色和……林初霁一张气得通红、又羞又恼的脸。
她居然!居然追到浴室屋顶上了?!还用上了扩音器?!
林初霁彻底崩溃了,猛地一拍水面,溅起无数水花。
“叶、灵、之——!我跟你没完!!!”
而罪魁祸首叶贤妃,正手脚并用地从屋顶上爬下来,拍拍身上的灰,心满意足地抱着她的小喇叭和《玉阙将军令》手稿,哼着小调,真的去偏殿准备热茶和点心了。
毕竟,陛下和皇后娘娘交代的任务,总要完成的嘛!
至于贵妃娘娘会不会来?
叶灵之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水声哗啦、夹杂着羞愤低吼的浴室,狡黠地笑了笑。
好奇心能不能战胜羞愤心?她赌能的。
她决心已定,径直走向寝殿,准备立刻睡觉,用最快的速度结束这糟心的一天。
然而,她刚走到床边,脚步就顿住了。
只见她那铺着锦缎的绣床上,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本线装书。书封是素雅的浅青色,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玉阙将军令》。
旁边还放着一张桃花笺,上面是叶灵之那熟悉的、娟秀中带着点欢脱的字迹:
“最新手稿,独此一份,‘琴先生’亲笔修订,墨迹未干,抢先预览!将军生死一线,呼唤的究竟是谁?答案就在今夜,过时不候,稿纸回收。——您忠实的的话本传递者灵之敬上”
林初霁的目光死死盯着“‘琴先生’亲笔修订”和“独此一份”那几个字上。
琴先生……修订的?还墨迹未干?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模糊的念头,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好奇心压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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