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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人心惶惶

二人下了山,待返回时已是天边拂晓。

仲夏的清晨是一天当中为数不多凉爽的时刻。草叶上有初凝的露珠,微风轻拂。

木轮轱辘辗地,女人们手握车辙,颈间搭着汗巾,正奋力将推车拉往集市。车上载的是蒸笼与大锅,勺筷悬在侧边的吊篮上,随着轮毂的前进乒乓作响。

起早的商户们陆陆续续出摊了。

蒸笼层叠,瓜果新鲜,油条枣红,乳白豆浆,白雾漫漫,炊烟袅袅,小贩们扯起嗓子唤嚷,空气中沁满了米麦香。

牙无餍远远望见,馋虫被勾起,当即要撒开步子前去,却被牙甘伸手阻拦。

“变作鸟。”

“啥?”

“来我肩上。”

牙无餍不解,但还是照做。她变作只麻雀飞身其上。牙甘则闪身至一处视野盲区,罩上了青鬼面具,又系起斗篷。随后,一人一鸟出现在了市坊。

落脚处是一家固定店面,由一对中年妻夫共同经营。老板夫负责售卖,老板则站在一旁案板边上揉着面。她身体敦实,手脚麻利,做起面食来是刚柔并济。

这一边刚把面揉完、团圆、搓成柱,转手又将之揪作一个个小剂子。粗砺的手掌包裹面团,灵活地压弄着,那倔强的面团在她手中犹如乖巧的男儿,任由人揉圆搓扁。填上馅,收拢口,数十个包子整齐划一,仿佛打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般,规整而标致。

牙无餍已然看呆。她是爱看手工美食的制作过程,对此却一窍不通,三番五次着手尝试,收获的只有一锅歪瓜裂枣。情不自禁赞叹道:

“老板真是好手艺!”

老板夫正端起一碗豆浆,闻言循声望去,见来者漆黑一身,头戴青脸獠牙的面具,顿时联想到近期那传闻,吓得浑身一哆嗦。碗勺当即便脱了手。

眼见那碗勺坠入半空,兀的探出一只手来将其稳稳地接了住,紧接着,手的主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抛洒作一条弧线的豆浆悉数接入碗中。

她将瓷碗安稳地搁置桌面,放下一串铜钱,继而转身离去。

老板夫惊魂未定。尽管没有灵力傍身,他亦能感应出此人气息隐蔽非常,方才若非她肩上那只麻雀口吐人言,他竟不知余光死角处何时站了一个人!

“大惊小怪的,这是怎么了?”

“方才来了一个黑衣人……”

……

牙甘将典当换来的钱四散与了集市众人。

人们起初十分惧怕她,误以为这煞神因通缉一事怀恨在心,此次现身是要泄愤于众。后来发现她似乎是来分红的。

基于其身份的敏感性,她的这一行为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传闻很快便播散开了。

有人说她是隐居江湖的高手,深藏不露,嫉恶如仇,看不惯王家百年以来的胡作非为,于是前来惩歼除恶,劫富济贫。也有人觉得她是奉命行事,知县兴许触怒了某位大人物,近来动乱不断便是对他的警告。

众说纷纭,风闻传入知县的耳朵里,他面子挂不住,震怒不已。却又隐约察觉事出蹊跷,此人的钱币从何而来?——王氏立刻派人去墓地探查,到地却发现冢墓原封不动,安然如故。

其中一名随行的男侍法力较为高深,又精通追踪之道,堪堪注意到现场残留的一丝灵力波动,如实上报后,思虑再三,王氏终于命人刨开坟茔。

却见内里随葬冥器皆为洗劫一空,就连号称是“水火不侵,千年不腐”的金丝楠木梅花棺都颇有毁损,将棺门打开,里头的王仲信剩一层黑皮裹着骨架,赫然已是一条蚯蚓般的人干。

在场众人无不震惊。

“我儿!抱恨黄泉,死不瞑目哪——”

-

是夜。

王季茹正在西厢房里头沐浴。偌大的汤池里,绰约的身姿若隐若现,漫漫白雾遮住他雪白的肌肤,热气腾腾,将露出水面的肢体染得樱粉。

突然间“砰”的一声,重物掷地声从空旷而本该只有一人的宅邸传出,王季茹顿时一惊,随后,便瞧见一只瓷瓶轱轱辘辘地滚到了盥洗池前。

“啊!——什么人?!”

他吓得捂紧了自己的喉结。

可环视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是他多虑了吗……近来祸不单行,糟心事一桩接着一桩。而今夜已深,他不似兄长那般刚强,只系区区一介弱男子,手无缚鸡之力。倘若贼人前来,唯恐不得招架。实在难以放下警惕。

他再不犹豫,张口唤道:

“来人哪!”

一小厮抱着浴桶左摇右晃地赶来,应声道:

“小哥可是洗浴毕了?”

“未曾。我隐约觉得这屋里有些不大对劲,你且探查一番。”

那小厮将桶放下,来回巡视了三四圈,却没有丝毫的发现。

“禀小哥,小虜仔仔细细探过了,并未察觉您所说的异常。”

“下去吧。”

“是。”

是自己多虑了么……

他长舒一口气,将鼻子以下的部分没入水中,试图借此来疏解心中那股烦闷。

眼中水汽叆叇,四周景象也逐渐缥缈,在温水的安抚下,他迷迷糊糊就要阖上双眸。

在即将闭眼的那一瞬,一道黑影自他眼睑间的缝隙掠过。

他猛然支起了身。霎时间,水花四溢,汤水洒了满地。随即他又意识自己此刻赤身露体,忙不迭捂住了要害部位。

他左顾右盼,颇觉耳后发凉。一转身,映入眼帘的赫然是那议论的中心——彼此时罩着头生双角的面具,依旧是那身黑衣,腰间佩着长刀。一只白头婆落在她肩头来回横跳。仅凭雀儿的两眼一喙是无法作出任何表情的,他偏生从中看出了戏谑的意思。

它张口,竟有女音从中传出:

“只劫财,不劫色!”

王季茹吓得绷直了身体,当即两眼一白,向后直直倒去。后脑勺磕在汤池壁的木板上,只闻“咚”的一声,又是一阵水花飞溅,他慢慢地沉没下去,徒留个影子随波纹荡漾。

一旁看戏的白头婆感同身受般眼睑一紧,揶揄道:“好听就是好头。”

牙甘走近,伸手把他拖了出来。牙无餍露出慊恶的神色,主动跃到了远离他的一侧肩峰上。

“还好是用木板做的隔断呢,就刚才那一下子,换作个瓷的,只怕是小命不保。”

这王季茹就是嘴欠了些,倒也罪不至死。

门外传来小厮的呼声,二人不再久留,将桌柜顶头搁置的那乾坤袋顺走后便溜之大吉了。

那小厮左呼右唤,始终未得回应,心下一沉,急匆匆冲进屋内,见到的便是一副灾难般的情景。

“——哎呀!——出大事啦——”

次日,二人又故技重施一番,将乾坤袋内的宝物典当,钱财自留一部分,剩下的施散与百姓。

知县闻得此事,怒不可遏,斥责手下办事不力,至今未将罪魁祸首擒获,事到如今更是放任之摸入县令府中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气急攻心,竟生生咯出一口老血。

“父亲!”“老爷!”

众人见状,忙不迭上前搀扶。

老幺还在边上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四哥这下子可是被污了身子。不好,不好,将来想必是嫁不出去了!”

王季茹婆娑着泪眼,闻言再止不住心中那委屈,泪水决堤,泣涕涟涟。

即日起,王氏加强了家中护卫,命人严防死守,日夜巡逻。然而那刺客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接连数十日都未有风声。

老幺:“定是那贼人怕了我们!”

彼时的牙无餍正同牙甘探索深山。

“嘿,阿甘,我们这样放着他们不管,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害怕了啊?”

牙甘目不斜视,一味地拨开草木向前。

“庸人自扰。”

哦——是想让他们整天疑神疑鬼,精神衰弱,从而不攻自破。

牙无餍双臂交叠枕在了后脑勺,笑嘻嘻跟着牙甘走。荒郊野岭,月黑风高,硬是被她走出一股子春天郊游的既视感。

二人特地挑在漆黑深夜、阴气最重之时,再度上山探查乱葬岗。

据牙甘所言,寻常乱葬岗虽为死人聚集之地,但好歹也是为无名尸首寻了个归处。倘心无邪念,单只是经过者,断不会遭受游魂攻击。

此地魂灵对过往来人恶意极大,不仅发散精神术法,还能召集殀鬼聚群而攻之,想来作祟者乃是弥留之际怨恨滔天之辈。

牙无餍安静聆听着,心道,阿甘什么时候这么爱多管闲事了。

随即又觉得这想法来的太莫名其妙,自始至终,牙甘不都一直在带着自己插手凡间的事宜么?惩歼除恶是为大义,怎么能叫多管闲事呢……

“无餍。”

“嗯,啊。抱歉,走神了。”

牙甘摇了摇头:“到了。”

熟悉的环境,似曾相识的入口,周遭鬼火飘荡,上下浮沉,似是一双双眼睛炯炯闪烁,虎视眈眈。

牙无餍站定后思考片刻,身畔空气遽然裂开一道口子,她伸出手,从一片虚无中拎出一柄斧钺,递给了牙甘。

“虽说比不上‘往生’——你且将就着用吧。”

牙甘看着她的眼睛,牙无餍搔了搔脑袋,干脆将斧柄向前一推,塞进她的手心。

你是否想起了什么?

心里的话没说出口,因为牙无餍抽走了她腰间的苗刀,转身奔赴森林深处。

“——作为交换,先借用一下!”

牙甘望着她的背影,足尖一点,追了上去。

“跑这么快,你知道在哪个方向么?”

牙无餍挥舞着长刀,斩灭那些不长眼尽往刀口撞的鬼魄。

“好像能感受到一点,和我的気有些相似的气息!”

生気与死気乃两方万物之源,冥气和怨气作为后者的分支,能被“司命”追踪到也是意料之中。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照这个势头下去,感应到“往生”与“通杀”,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随着二人飞速行进,那些被砍杀的鬼魂逐渐不再向她们靠近,反而款款朝着一个方位聚拢。

牙无餍见状停下了脚步。

那些光怪陆离的鬼魄,空洞的眼眶中悬吊着寒凉的烛火,半透明的衣衫透露出生前的褴褛。它们僵着口唇,仿佛行尸走肉般缓缓集中,向着同样麻木的同伴们靠近。

千疮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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