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牙无餍睁开眼。虽说如今没有了起夜这种需求,但习惯还一时半会难以转变。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隔扇,踏出门槛,倚在长廊上看月。
晚风荡过,木叶扫地,窸窸窣窣。牙无餍享受着夏夜晚风的清凉。与此同时,一些奇怪的声音从长廊深处传出。
那声音如泣如诉,凄切哀长,似青烟般若隐若现,如轻风般哀转不绝,延绵于耳。
这地方该不会闹鬼吧……伶人因不堪忍受而吊死,走廊上夜夜传来男鬼的哭声什么的。
来得正好。小试牛刀,顺便为民除害。
牙无餍瞬间精神,大踏步就往前方走去,走着走着,就看到一男子……蜷缩在地上哭。
果然不应该多管闲事吗……牙无餍悔不当初。她可不擅长安慰男生啊!更糟糕的是,伶人注意到了她,兴许是她面善吧,前者突然就开始自说自话。
“官人,夜已深,何故竟仍在此?——抱歉,定是虜打搅到您了。虜只是……情不自禁。
“虜家自幼就被父亲甩手此地,跟着爸爸生活。”
这个爸爸应该是指老鸨吧。私底下还要昧着本心用这种称谓,确实挺惨的。牙无餍搔了搔脸颊,正在思考怎么回话。
“虜家一弱男子,孤苦伶仃,在此地无依无靠,只得竭尽所能讨客人、讨爸爸欢心,左右少挨两顿打,多挣几口饭钱。
“兴许是天可怜见,兴许是虜的努力有所成效,虜后来成了楼里最受宠的优伶,弱冠那年,更是成了此楼头牌。”
“那不是挺厉害的嘛。”
话一说出口就后悔,厉害不代表人家喜欢啊,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身不由己。果不其然,对方哭得更厉害了。
“诶不是,哎呀,其实我也很同情你啊,你别哭呀!”
眼见着泪水决堤,他抽泣道。
“可是随着光阴飞逝,转眼间,虜已不似以往那般冶丽。官人们慊弃虜年老色衰,不愿再掷红绡与我,哥弟们幸灾乐祸,爸爸看虜愈发不顺眼,虜家就此……自高处一落千丈。”
牙无餍又不确信地观察他一番,这不还很年轻吗……哪有人说得那么严重。难不成男人真的过了二十就老了?
“虜家……虜家多希望有人能带虜逃出这个地方……若有一人相依,虜家定为她养女育男,此生不弃,即便是做个下人,哪怕女子非虜所生……虜也定视如己出,竭诚相待。”
言毕,掩面而泣。
怎么在这里等着她啊!牙无餍吓得后退半步——其实她都想转身跑走了,但这实在有损个人形象。所以她忍住,涨红了脑袋,半天憋出一句话来。
“呃……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从小到大,我养什么死什么。”
牙无餍有些尴尬,且不说钱都在牙甘那里——早在三个月之前,她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铁厷鸡呢。深知钞票来之不易的自己是绝不会善心爆棚给陌生人爆金币的。再者,她已经有小烛了——不过小烛应当不是她养大的,所以自己绝对没有咒她死。
那伶人闻言怔愣,抬袖拭了拭眼角。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垂下头,语气也带上几分愧疚。
“公子误会了,虜家是为生平经历哀悼,却非要将您纠缠。”
“这样啊……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请公子莫要这么讲。”
“——呃……那个,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你慢慢忙,哈哈哈。”
牙无餍搔着后脑勺,干笑着试图缓和气氛,忽然想起对方好像正遇伤心事,又瞬间正色道。
“其实你也不用太难过,人生嘛,有点起伏是正常的——时间不早啦,先行告辞!”
言毕,慌慌张张地朝客房跑去。
……
扪上隔扇,牙无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泣涕涟涟的男生比剑拔弩张的场景更让她拿不定主意,毕竟后者再怎么样也有牙甘兜底嘛!
“回来了啊。”
负责兜底的人,此刻正盘膝坐在床榻上,手里攥着本小册。榻上另摆有一张红漆小木桌,一盏烛灯置于其上,青烟袅袅,静静燃烧。
“惊慌失措的,见鬼了?”
“可比鬼难搞多了……咦,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有。”
“什么样的?!”
“一般会在墓地里。当然,在一些怨愤积聚的地方亦会碰到,比如夜半倌院中的走廊……”
牙无餍听着不寒而栗,双手抱紧了自己的胸口。接着便听见一声轻笑自旁人口中传来。
“你又诓我!”
“抱歉,只是阐述事实。”
“谁信你啊,真是的。算了,不和你闹了。”
牙无餍抱着臂,走到床沿处坐下。余光瞄了眼牙甘,见她仍捧着那本书观看,便将屁股挪过去同她挨着。
“你在看什么呢。”
“话本子。”
“你还看这个啊。”
“架子上拿的。”
牙无餍闻言左顾右盼,果不其然,在入户处瞧见一组书架,她走近,随意抽出一本,带回床头与牙甘一道翻看。翻页声哗哗啦啦,牙无餍的眉头越皱越紧。这真的是正常人写的书吗,她怎么感觉越看越不对劲呢。
优伶时运不济,相貌出众,容颜艳丽,为同行所忮忌,屡遭排挤,四处碰壁,在人生低谷时期遇上命定的少姥。少姥替他赎身,纳他为小侍——因为是小侍,所以还得有个正夫,于是天降一位自幼相识、因种种原因离少姥而去、现如今又得以重逢的竹马。
正所谓久别胜新婚,少姥的目光完全被这位竹马所吸引,不久二人喜结连理,与此同时,优伶日渐被冷落。
岂料这正夫竟也是个表里不一的,一心只望独霸少姥,对那伶人更是万分愱殬,为此,屡屡设计陷害小侍。伶人无亲无故,唯一的倚仗便是少姥。然而人言可畏,飞短流长,流言蜚语,最是蒙蔽人心。
类似的事情见得多,听得厌了,即便少姥的性子再怎么温和,也终究有些不耐。她将优伶独自一人甩在深院中,携手正夫远去。伶人满心冤屈,却有口难辩。既遭旁人耻笑,又受下人凌辱,无依无靠,形影相吊,连最低等的虜仆都当他的面含沙射影。最终,他心灰意冷,在一个花残月缺之夜,投河自尽。
少姥闻讯觉得事出蹊跷,找人彻查后方发觉真相,尽管悔不当初,但日子总归还是要过的。虽然她没有当场休了正夫,却因此和他冷战了许久,并且优伶自此成为她心中的白月光。她每每去往花街柳巷,都是为了寻找他的代替品,尽管她频频去往倌院,身边围满伶人,但本意却是想从每一个优伶身上找到曾经那个他的影子……
“这书还挺受欢迎的。”
“什么鬼!”
她只觉得自己浪费了人生中宝贵的两个钟头,牙甘又是怎么知道这破东西流行的?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的想法还是太不切实际了。她要不要把这小册子给方才那个伶人看,好教他引以为戒呢?
一旁的牙甘站起身,推开隔扇走了出去,牙无餍伸着脖子往外眺去,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有生之年,自己居然因为这种狗血小说熬了个通宵!
她不禁捶胸顿足——又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实现了时间自由,于是冷静下来。
“早饭去哪里吃。”
牙甘问。
明明是个始神仙,却还是摆脱不了口腹之欲吗。牙无餍确信她们是不需进食的,但是谁会拒绝通宵了半个晚上,一大早爬起来急头白脸地吃一顿饭呢?
“去外面吧,我们去逛早市!”
二人来到市坊。
牙无餍一手红糖馒头,一手油纸包的菜盒,跨坐在路边台阶上。青石砌的阶梯还陈列了烧饼、麻团、糯米糕。
正吃着,她兀的将手中馒头一放,三两步跨到不远处豆浆摊前,撂下一枚铜币,老板夫舀一碗豆浆,她接过,沿着碗缘嘬了两口,慢悠悠地走回去坐下。
牙甘在一旁吃着桂花糕。
眼见着面前的食物被一件件清扫光,牙无餍满足地擦了擦嘴,施了个清洁术。
回到怡红阁,避开一众伶人纠缠,她们又来到了二楼雅间。自上而下眺望,戏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地唱,四座是熙攘观客,装着各异,鱼龙混杂,形形色色,与此同时牙无餍发觉,尽管“备受欢迎”的话本子里头的主角往往都是少姥抑或贵公子,现实当中来倌院的却是男性居多。
她看向一旁同行者,对方依旧波澜不惊,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真是来看戏的一般,时不时举起茶杯啜饮。
这家伙该不会是来度假的吧。
算了,她有她的节奏。
牙无餍还在心里犯着嘀咕,便听闻身畔那人兀的开口道:“来了。”
牙无餍左右环视,只在玄关处瞧见一名男子。那男子携两名男侍,颤颤巍巍地踏过门槛——当然,不是指他年岁有多高,而是指他腹部那层层叠叠的肥肉。脂肪随着他步伐的迈进而晃抖,牙无餍看着只觉胆囊幻痛,这还是人类吗!不对,这里不是她以往熟知的那个世界,指不定眼前这人真是个猪殀呢?
先前那夜半哭泣的优伶对自己的要求还是太高了,有这样的同性做对比,他就是再年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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