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日本袭击珍珠港,美国宣战。英国向日本宣战,德国和意大利又向美国宣战。大家乱成一团,战争席卷整个地球。
但霍格沃茨依旧宁静,有十二棵圣诞树装饰华美,唯一和以往不同的是,报名圣诞留校的麻瓜出身学生空前的多。
“我妈妈进了军需厂,没时间照顾我,就让我留在这里了。”一个麻瓜出身的低年级啃着馅饼说,“不过也好,霍格沃茨的饭菜比家里丰盛。”
“现在食物紧缺得厉害。”
“衣服也是。”
“我在霍格莫德买了两码没施过咒的布料,寄回去了。”
麻瓜出身的学生们低声交谈。
拉文克劳四年级的艾萨克·戈德斯坦也准备留下来,不过他不打算过圣诞节。
12月14日,日落后,他独自一人,来到了拉文克劳塔楼顶。英国已经实行了两年多的灯火管制;在家里,母亲会把窗帘边缘一寸寸掖好,不许一线灯光漏给德国轰炸机看。但在霍格沃茨,没有人给窗户蒙黑布,城堡不在麻瓜飞行员的视野范围内。他俯瞰四野,黑湖在夜色里粼粼。
于是艾萨克拿出一盏九枝烛台,准备开始过光明节。
战争让他对自己属于犹太民族这件事有了更强烈的意识。
当一个人意识到“外面有人在因为*我们是谁*而要杀我们”时,有些人会拼尽全力摆脱这个“我们”,有些人则会拼尽全力攥紧这个“我们”。
艾萨克是第二种。
*当然,这可能只是因为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而已。*他残忍地自我剖析。*在一座安全、丰足的魔法城堡里,坚持自己是谁并不难。在波兰就不一样了。*
城堡喂饱了他,但他依然是个清瘦憔悴的年轻人,镜片后的棕色双眼一潭死水。但那不是平静:愤怒像灯芯吸取灯油一样,从他身体最深处燃烧脂膏,烛火是痛苦本身。
第一晚一盏。第二晚两盏。此后每一夜,他都在日落后回到塔顶,把前一夜的灯火重新点起,再添上一盏。
*……传说中,圣殿中只剩一小罐洁净灯油,本来只够燃烧一天,却奇迹般燃烧了八天。*
这是光明节的起源。马加比人夺回圣殿后发生的奇迹。
上了霍格沃茨后,艾萨克得知,圣经里的所谓奇迹全都在霍格沃茨的课表里。说不定那时候祭坛下有个巫师在下面偷偷对灯油施续满咒。
荆棘燃烧而不焚毁?烈火熊熊加上冻火咒。手杖变成蛇——变形咒。水从石头涌出——清水如泉咒。
*也许耶和华就是一个巫师。*艾萨克大不敬地想。*祂一定是个黑巫师。祂屠城,还要人献祭自己的孩子。*
而那个被献祭的孩子以撒,Isaac,正好和他同名。这让他很不舒服。
可是艾萨克依然一夜夜点燃灯火。不是为了纪念神迹,是为了纪念地上的人:那些曾经夺回圣殿的人,那些被赶出家门又重新回去的人,那些在一个又一个帝国之间活下来、把名字交给孩子的人。
到了光明节的最后一天深夜,一排八朵摇曳的烛火映在他的眼镜上,像一串颤抖的珍珠。
拉文克劳的塔楼万籁俱寂。窗外是冬日的星空,仙女座发出的光走了几百万年落在他身上,它出发时,地上还没有人自称神的选民。
忽然,楼下隐约传来拉文克劳休息室的谈笑声。艾萨克忽然觉得非常、非常冷。
——他点起第一盏灯时,克里米亚,数万犹太人的尸体被填入战壕。第二盏亮起那天,拉脱维亚,妇女儿童脱去衣服,十人一组,在海边的沙丘上被集体枪杀。八盏灯一同亮起时,博格丹诺夫卡灭绝行动开始了。
*听啊,以色列。*
*上主是我们的神。*
此刻,艾萨克对此一无所知。
————
这学期最后一节魔咒课后,艾萨克留了下来。
惠特比教授正在讲台后面挥舞魔杖,把用剩的粉笔按长短排列。他为了做这件事专门发明了一种魔咒 。
“院长,”艾萨克叫住他。
“艾萨克。”惠特比看了看他的脸,“还是你姨妈的事?”
“不,先生。是更多人。”
惠特比慢慢放下魔杖。
“如果——我是说如果。”艾萨克说,“课上您提到,有种咒语叫无痕扩张咒——如果有办法通过格林德沃的封锁,巫师是不是就可以用一只施了无痕扩展咒的箱子,把很多人从危险的地方带出来?”
“从哪里?”
“波兰。还有其他被占领区。”
“带谁?”
“犹太人。能带多少就——”
惠特比叹了口气。
“艾萨克,巫师是不能参与麻瓜的战争的。我们无能为力。”
“为什么?”
“记忆注销指挥部能够处理几个看见飞天扫帚的麻瓜,但处理不了一个现代国家,处理不了所有的执勤表、户籍卡、无线电报。每一次掩盖都会制造新的目击者、新的记录和新的矛盾。”
“然后呢?”
“然后某个麻瓜情报机关会得出正确结论。他们关注的重点问题将不再是‘这些人怎么逃走的’,而是‘什么人拥有穿过封锁线的能力’。然后那种能力会被觊觎,会被利用,事态会超出所有人的控制。”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做。”
“我们什么都不做。”
师生二人沉默了一阵。
“我替你问过国际魔法合作司,也问过圣芒戈有没有秘密救援队。”惠特比说,“第一封回信抄了三条法令,第二封没有回。英国魔法部不会为欧洲麻瓜打开通道。”
“为什么?”
“因为通道一旦被欧洲魔法界当权者发现,就不再是救援通道,而是英国魔法部对欧洲大陆的干涉。”
“格林德沃——”艾萨克说出了那个名字,“他一直在说巫师不该躲藏,说麻瓜没有能力管理自己。如果格林德沃的目标是废除保密法的话,那为什么不让巫师去干涉麻瓜战争?欧洲有很多犹太裔巫师。他们肯定有人愿意进隔都去——”
“时机。”惠特比施了个无声结界,低声解释,“格林德沃不会允许魔法界在他统一巫师以前自行暴露,也不允许任何巫师政府被麻瓜提前拖进战争。他等麻瓜彼此消耗,等城市烧毁,等尸体足够多,然后在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证明:他们残忍、愚蠢、无法控制自己;我们比他们优越,凭什么还要躲藏?我们天然应该统治他们。”
艾萨克一动不动。
“所以,在那之前,他必须让魔法界对外保密,封锁战区。连我的猫头鹰以利亚也飞不进去。”
“是。”惠特比说。
“那些死人是麻瓜自相残杀自我削弱的结果,也是他准备拿来证明自己正确的证据。他应该很满意。”艾萨克声音干冷。
惠特比很久没有说话。
和院长告别,艾萨克离开魔咒课教室。
他从一棵挂满会吹喇叭的金色小天使的圣诞树下走过,心里想着:巫师能在一瞬间跨过几百英里,可以用一个箱子装下一百个人。可是没办法去救被困的犹太人,没办法去找他的姨妈,甚至没办法递进去一封信。
——不是没办法。
是有人在刻意阻止想这样做的巫师,而另一些有能力阻止他们的人选择袖手旁观。
*这么一看,巫师就更像经文里的神了。*艾萨克想。*如神一般神奇,如神一般残忍,如神一般对人的厄运漠不关心——*
艾萨克握紧了拳头,快步走过充满圣诞氛围的走廊。
转过一个拐角,他撞上了一件又硬、又沉、边角还格外硌人的东西。
“当”的一声巨响。
艾萨克的眼镜被撞歪了。对面的人及时托住怀里的东西,又伸手扶了他一下。
那是一只被巨怪踩扁的巨型黄铜茶叶罐。
“没事吧,戈德斯坦?”抱着黄铜密封舱的汤姆·里德尔先看了一眼舱体,再抬眼看他,俊美的脸上充满担忧。
“没什么。”艾萨克低声说。
“那就好,抱歉,我没好好看路。”里德尔友好地说,“圣诞快乐。”
“我不过圣诞。”
“那么,假期愉快。”里德尔从善如流。
他很快抱着黄铜舱离开了,艾萨克看着他的背影。
艾萨克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里德尔。他不信任那张随时都能变得温和的脸,也不信任他身边那群把血统挂在嘴上的斯莱特林。里德尔在他们轻蔑地骂泥巴种时,不附和也不阻止。
但是,里德尔面对难题时非常贪婪。
二年级时,猫头鹰以利亚第二十多次从欧洲半途折返,教授向他解释战时禁令,级长劝他别再折腾那只可怜的猫头鹰,迪佩特校长答应替他向魔法部询问。只有里德尔拆开脚环,问它朝哪个方向飞、多少小时后回来、羽毛上有没有残留的魔力。
然后他开了价,替以利亚设计了一条绕过交战区、经由中立巫师社区进入波兰的路线。
那条路线也失败了。里德尔没有退钱。
整座城堡里,只有里德尔在听见“飞不过去”以后,问了一句:“它从哪里折返?”艾萨克一直记得这件事。
艾萨克早就听说,里德尔异想天开,想要把那个丑乎乎的黄铜玩意儿放飞到天上去。
(这种愚行颇有拉文克劳风骨,让鹰院对他的好感度上升了很多。)
比阿特丽斯·贝尔比还说里德尔写了一封厚厚的申请(嗯,更有拉文克劳风格了),校长看都没看就拒绝了。
“我算出来的轨迹他也没看。”当时在塔楼里,贝尔比气呼呼地说 。旁边围着一圈对里德尔的八卦感兴趣的小姑娘。
以今天里德尔对这个罐子的珍惜程度来看,他肯定没有放弃让它飞起来的念头。他就是这样一个执着到贪婪的人。
……格林德沃可以封锁猫头鹰,封锁飞路网,封锁门钥匙、幻影移形和飞天扫帚。
但是那个黄铜茶叶罐如果真的可以飞起来的话——
艾萨克眼睛一亮。
————
圣诞节当天的午宴,艾萨克跟着离席的里德尔离开大礼堂。走到回廊,汤姆回头看到他,脸上已经浮起走廊里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然后看见艾萨克怀里的羊皮纸卷,笑容中多出一丝兴味。
“你还记得以利亚吗?”艾萨克问。
“你的猫头鹰。”里德尔几乎没有停顿,“它后来又飞了几次?”
“总共四十三次。”
“记录还在吗?”
“每一次都在。”艾萨克递出羊皮卷,“包括方向、日期和折返时间。”
里德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于是,他们走进一间空教室。艾萨克把纸卷放到桌上,细绳一解开,四十三张路线图立刻向两边弹开。里德尔拿墨水瓶压住左边,拿一把黄铜锉刀压住右边,读起来。看样子,他也对格林德沃的战区领空封锁魔法感兴趣。
“让我加入你们。”艾萨克说。
里德尔开始读第一张追踪图:“你想让它去波兰。”
“有一天。”
“我的发射计划里没有那里。”
“你的发射计划现在只成功实现了十一英尺三英寸。”
两人之间有两秒的沉默。
里德尔笑了笑,看了他一眼。
那种笑让艾萨克不安,但他没有道歉。“我不是让你现在改变终点。我可以计算轨迹,校准没有登记坐标的位置,还会追踪魔法。先把它变成一种真正的交通工具。以后去不去波兰,我会再和你谈。”
“你倒很有把握自己以后还有谈判资格。”
*啊,斯莱特林。果然。*
“所以我带了东西来买。”艾萨克指指线路图。
里德尔的目光落回线路图,继续翻看。
前七次,以利亚的脚环只能记录离开与返回的时刻。第八次以后,艾萨克给脚环加上了方向、高度和魔力波动。后来又加了粗糙的留影魔法,在折返时能触发30秒。
猫头鹰每次突然折返,纸上都会留下一道尖锐的折线。四十三次失败叠在一起,在欧洲上空圈出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空白。
“这些星位是谁校准的?”汤姆问。
“我。”
“记录脚环也是你做的?”
“露丝帮我稳定了记录回路,其余都是我。”
里德尔的眼睛沿着一条条墨线移动,黑得发亮。那些跑来请他辅导功课的女孩若是见过这副神情,大概会以为他正深情地看着什么人。
而他只是在看一道终于值得一算的题。题面可能叫做格林德沃的领空封锁魔法。
艾萨克从内袋里取出那张折得快要断开的红十字通信纸,压在路线图上。
“这是我要的终点。”
汤姆的手伸过来。艾萨克立刻用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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