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灵前论武大会散后,贾三被八抬大轿又抬回了归真山庄。
这一回,轿子还没到山庄门口,消息已经先到了。山庄上下,从总管到烧火丫头,个个脸上都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那是一种“我家老爷中了进士”的光,虽然贾三不是老爷,也没中进士,但“灵前论武、口传真经”这八个字,在江湖上的分量,比十个进士都沉。
贾三从轿子里出来时,发现山庄门前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对石狮子,据说是金刀门连夜从山下镇上拉来的,说是“贾大侠门第,岂可无狮”。另一样是一个人。
这人跪在山庄门前的石阶下,一动不动。贾三走近了才认出来,大高个儿,方脸膛,虎口有厚厚的刀茧,正是那日跪了两天两夜被架走的铁匠杜衡。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大侠。”杜衡抬起头,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找了您五天。他们不让我进门。”
贾三站住了。
“求您了。萍娘,她叫萍娘,绣娘,二十三岁,眉心有一颗痣。前年盟主府征劳役,她父亲被拉去修忠义堂,她去寻,便再也没有回来。我寻了她三年——”
他跪在那里,腰杆却挺得笔直,像是那根从铁匠铺里带出来的铁砧还搁在他的脊梁骨里。
贾三低头看着他,看了许久。
“你起来。”他说。
杜衡没有动。
贾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能说什么?说他不是大侠?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一百遍,没有一个人听。说“我帮你找”?他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便蹲下去,与杜衡平视。那绸衫下摆拖在石阶上,沾了灰,他浑然不觉。
“杜衡,”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似是不想让旁人听见,“我帮不了你,我连我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你找错人了。”
杜衡看着他。那张方脸膛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碎石子,没有掸。
“我懂了。”他说,“大侠不肯帮。”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他的肩膀很宽,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还没冷却的铁坯上。贾三站在石狮子旁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雾气里,直到铜锁端着茶盘出来,在他身后站了片刻,轻声说了句:“茶凉了。”
贾三没回头。他依旧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忽然觉得石狮子龇着的牙有些刺眼。他听见铜锁转身回了院里,脚步不轻不重,像那日在廊下用草棍拨蚂蚁时一般。
贾三不知道,他方才对杜衡说的那句话,已经被廊柱后面的温伯安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贾大侠谦言‘不知身在何处’,此句收进《归真日录》第七卷,当为日后解经之钥。”他也不知道,杜衡下山后没有回铁匠铺,他在山脚岔路口站了整整一炷香,往东是回庄的路,往西是进城的路,他选了第三条,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山路,然后走了进去。他只知道,自己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而真话,是他如今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一刻他觉着,自己连站在石阶上的分量都不如那头石狮子。石狮子至少能守门,他守不了任何东西。
回到院内,天已擦黑。贾三独自坐在房中,对着那根被金漆描了花边的扁担发呆。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虫鸣,然后虫鸣也歇了,只剩山风穿过檐角,把窗纸吹得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破庙里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临死前想说却没说完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那东西,到底藏在哪儿?
他想了许久,还是想不出来。黑衣人的眼睛,白衣人的笑,雨,血,泥地里的脚印,在他记忆里搅成一团,越来越模糊。也许那本就和他无关。他只是个躲雨的货郎,撞上了一桩不该他撞见的事。
正自发呆,忽听有人敲门。
“谁?”
门外是铜锁的声音:“前辈,有人送信来。”
贾三打开门。铜锁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封书信。信封是素白宣纸,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封了一滴蜡,蜡是上好的蜜蜡,封面上压的竟是盟主府的印记。那印记他见过,赵雄给他的那封烫金帖子上,也有这样一个方方正正、看不清刻的什么的戳子。
贾三不识字,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道:“谁的?”
铜锁的声音平平的:“送信的人说,是盟主府的。信使交代,书信务必交到前辈本人手里。”
贾三的心往下一沉。盟主府,那是武林盟主赵无极的府邸,是整个江湖权力最大的地方。他上回听赵雄说起过这个名字,语气恭恭敬敬,像是在提庙里最大的那尊菩萨。这样一个人,给他写信做什么?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素笺。字迹清瘦,微微倾斜,与他见过的任何文书都不同,赵雄的帖子是馆阁体,工工整整;温伯安的记录是小楷,密密麻麻;眼前这笺上的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每一笔都不肯倒。
他硬着头皮看了两眼,对铜锁说道:“你念。”
铜锁接过信笺,凑到烛火下。片刻之后,他的眉尖动了一下。
“念啊。”贾三催道。
铜锁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见。
“贾三哥:
那日灵前论武,我在台下。你说‘吃葡萄不吐葡萄皮’,所有人都跪下了,我笑了。我父亲说这是亵渎先贤,罚我跪了一夜祠堂。我在祠堂里想了想,觉得你比他们都明白。”
铜锁念到“贾三哥”时,声音不自觉地慢了一拍。贾三只当他结巴了,也没在意。他听到“笑了”二字,自己倒先愣了,全场几百号人,跪的跪,哭的哭,入定的入定,居然还有人在笑?
“接着念。”
“他们都求你裁夺经义。我不问经义。我问你,茅房的墙根,当真能听到高人的对话吗?那霉饼,到底是什么滋味?”
“噗——咳——咳咳!”贾三被口水呛了一口。铜锁停了一下,等他缓过劲来,才继续往下念。
“另,听闻归真山庄的厨娘善腌桂花,可惜无人与我共尝。
——如烟,不拜。”
念完了。烛火跳了一跳,在两个人的脸上晃过去一道明暗。
贾三坐在那里,半天没出声。他这辈子没收过信,他在村口帮王寡妇给张屠夫传过情书,那是用草纸写的,封面用烧火棍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鸡心,他记得很清楚。可这封信,倒不是什么情书,只是头一回有人不叫他“前辈”,不叫他“大侠”,不跪他,不拜他,只问他些杂事。她问的是真东西,他虽然答不上来,却知道那是什么。
“贾三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他已经多久没被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铜锁。”
“小的在。”
“你去——去给我找纸笔来。还有——”他顿了顿,“再拿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别让温伯安看见。”
铜锁应声退下。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贾三,说了一句:“前辈,那信里的字,写得很轻。”
贾三没听懂。
“很轻是什么意思?”
铜锁没回答,推门出去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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