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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发财的第二十三天

杨氏都不知道她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等胆量和气度。

敢这么跟她来硬的,她简直气得牙痒痒。

“好啊,就说你是个忘恩负义的,果然,这就露出狐狸尾巴了,告诉你,你别想抵赖!别想不认账,也别想白吃白住这么久。”

大丫听她说白吃白住,顿时忍不住反驳:“新月姐姐没有白吃白住。”

杨氏也不想想,以她给她们的那点粮食,够人白吃白住吗?

杨氏呸一声,吼道:“你们两个没良心的东西,被人灌了迷魂汤不成!人家都不要你们,不管你们了,你们还护着人家!没脑子的东西!”

“没说不管她们啊,以后住一个村了更方便,自然会照管她们。你可别诬赖我。”新月缓声道。

杨氏哪能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

她会照管她们生活,但银子手艺什么的,绝对没有。

想都不要想。

“哎哟喂,你个丧良心的,这是欺负我们谈家没人啊。”杨氏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开始叫骂,“大丫二丫把你从死人堆里扒出来,你拍拍屁股就走了,欺负大丫二丫爹娘死的早,没人做主啊。你这是让大丫二丫抬不起头来,日后是个人都能来她家白吃白住占便宜啊。”

大丫脸涨得通红,从来没有这样恼怒过。

哪怕以前杨氏百般苛待她们,她觉得伤心麻木,却没有如此生气过。

只恨不得让杨氏闭上那张嘴。

“伯娘,你不……”

大丫想要上前,另一道声音却覆盖住她的声音。

“谈杨氏,你这是做什么?”

来的人有村正,还有谈婆婆,宋婶以及她的两个儿子。

铁蛋和小石头跟在大人后面,探头看一眼场中状况,又赶紧缩了回去。

村正等人正是小石头叫来的。

他养了几日就又活蹦乱跳的满村溜达了。

这回不敢去水边了,也不知为啥,溜达着溜达着就来到以前很少来的大丫家。

藏在草棚旁偷偷听了会儿,眼珠子一转,便跑回去叫人。

杨氏没料到村正等人这会儿会赶来。

若说以前新月只是个流落村中的外人,如今她却已落户。且是村正宋婶几家的恩人,有他们护着,只怕讨不到什么好处。

但想到日后白花花的银钱,顿时管不了那么多。

她接着干嚎:“哎哟喂,你们来的正好,村正你可要为我们家做主啊。有白眼狼欺负大丫二丫不懂事,想白占我们家便宜啊。”

来的路上村正等人已问过小石头,虽然小石头说的不甚清楚,却已足够他们拼凑出大概的事情脉络,刚又听见杨氏那番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什么白眼狼,什么‘我们家’,”谈婆婆率先开口道,“你跟大丫他们早就分家,不算一家人了。”

“谈婆子你别仗着年纪大就红口白牙满嘴胡言,”杨氏骂道,“你家儿子分家了就不认你这个老娘了?就跟其他兄弟都断绝往来了?大丫二丫是我们谈家的种,生是我们谈家人,死是我们谈家鬼。”

“你们家情况能一样?大丫爹当初为何要分家你们装糊涂,旁人可都清楚着呢,”谈婆婆冷笑一声,“你敢不敢去大丫爹娘坟上问问,看他们愿不愿意跟你‘我们家’?”

“我呸,你们少在这儿撺掇,她们爹娘死了,我们这些长辈不管她们谁管?”

宋婶加入战局,声音更大地呸了声:“平日里不顾人死活,要占好处的时候跳出来做长辈,有你们这么做长辈的吗?”

“你个寡妇少掺和别人家事!什么占好处?”

杨氏大腿拍的啪啪响,仿佛比那窦娥还冤,“有人丧天良,白眼狼,欺负大丫二丫年纪小不懂事,不报恩不说,白吃白住,还忽悠她们白干活,不是人啊,丧天良啊——”

“行了,谈杨氏,不要胡咧咧,”村正出声喝道,“救人是积德积福的善举,哪有你这样强行挟恩图报的?再说了,人家供着大丫二丫一日三餐,算是养着两个丫头了,哪来的占便宜?”

“说得好听,谁看见了?谁晓得她是不是自己吃大米饭,给大丫二丫喝野菜糊糊,”杨氏高声道,“我不管,村正啊,你得为我们大丫二丫做主。她眼下说得好,以后要撒手不管了,大丫二丫可不就吃闷亏了,到时找谁说理去。”

“依你说,该如何?”村正耐着性子问道。

杨氏已经撕破脸,脸皮什么的自然也就不再需要。

她从地上爬起来,把先前给新月提过的要求理直气壮的重新说了一遍。

“你这算盘真是打的府城都能听到了。”宋婶讥讽道,“大丫二丫学了手艺,然后被你扣在手里,先白给你赚几年银钱,而后捏着两人婚事,再让两人出嫁前把手艺传给你,谈杨氏,合着人是大丫二丫救的,最后好事全落你头上呗。”

“关你屁事!村正啊,我这可是真心为大丫二丫着想啊。”杨氏大喇喇道,“这新月反正有手艺,若真的感念恩情,教教大丫二丫又怎么了,也算是给她们一条活路啊。”

“有人嘴上说的好,实际却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们刚刚没来,没看见她说的那话,”杨氏学着新月冷淡淡的样子,更加夸大,“‘银钱,没有。手艺,不传。’这就是你们口中知恩图报的好人!”

“现在我也这么说。”

自村正等人来后,新月就没插上话,一直在旁边观看杨氏表演,直到这时才忽然出声。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也是一样的话。银钱?手艺?想屁吃呢你。”

姑娘家独有的清灵嗓音清楚地传进在场所有人耳中。

“听到了吧听到了吧!”杨氏像抓住了证据,大叫起来,“露出真面目了吧,她……”

村正等人一时没说话。

实在是打交道的这些时日,新月给人的印象都是温和有礼,好声好气的可亲模样,猛然冒出句粗口,委实让人没想到。

当然,这所谓的粗口在乡下实在算不得什么。

只是由新月口中说出,才令人感到些许意外而已。

不过,更大的意外还在后头。

“行了,”村正喝住杨氏,“你的要求本就无理,现在人家明确说了不行,你就不可再胡搅蛮缠。收拾起你那些歪心思,回家干活去,害我们尽跟着耽误事儿。”

杨氏哪肯罢休,心思一转,伸手就去抓大丫:“这就是你们救人,胳膊肘往外拐的下场!反正是干活,哪有白干的,不如去做小丫鬟,好歹有钱拿。走,我这就送你去县里,给你找户人家做丫鬟!”

人多之后,大丫就往旁边挪了挪。

有大人长辈在场,自是没多少大丫说话的余地。

杨氏动作太快,出其不意,居然叫她将大丫一把拖了过去。

大丫当即面色大变。

过年时杨氏便隐隐有送她去做丫鬟的打算。

大丫曾听她跟人悄悄打听过大户人家收丫头的要求和行情。

也就听过那么一回,大丫还以为她那段时间带孩子做家务,努力干活,成为一个得力帮手,已让杨氏打消了念头。

或许别人家送人去做丫头是真做丫头,到年纪或家境好些后就把人接回来,大丫却知道,杨氏不会这样好心。

她一旦被送走,便永远回不来。

用不了几年,杨氏暗地里将她彻底卖了。

随便找个借口,旁人也无话可说。

大丫被拖得踉跄几步,身体上的疼痛和心理上的恐惧让她惊惶哀求:“伯娘,不要……”

众目睽睽之下,杨氏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将人送走。

宋婶两个儿子拦住院子出口方向。

村正沉下脸呵斥道:“谈杨氏,你胡闹什么!越闹越不像话!把人放开。”

杨氏嚷嚷道:“你们也就嘴上说的好听,谁真管她们。到头来这两个死丫头还不得我们家操心!做丫鬟有啥不好,这是送你去过好日子,还能自己攒嫁妆!比你白干活强多了!别不知好歹!”

二丫想去拉大丫,被谈婆婆一把抱住,免得被彪悍的杨氏伤到,她挣脱不开,只得急地张嘴哇哇大哭。

村正见杨氏油盐不进的样子,也真动了气。

正要叫大江大河去将杨氏扯开,却听新月冷声道:“放开她。”

新月面色沉沉,向前几步,冷冷盯着杨氏。

同样是沉脸,杨氏却觉得比起村正来,不知为何新月的脸色却更让人心中发怵。

村正的气势来自他的身份和年纪。

清瘦的新月,眼神却极其冰冷。

里头透露出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出于人类直觉的一种真正的危险。

杨氏突然想到,这是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杨氏不由自主心里打了个冷颤。

她紧了紧扣着大丫手腕的五指,脖子一梗,说:“老娘就不放,你能……”

话语断了半截,剩下的都卡在了喉咙里。

新月弯腰,取刀,手腕转动。

众人只见眼前一花,一道残影飞旋,伴随着细微的“唰” 的声响,众人眼神本能地跟过去,就见杨氏头顶发髻被削掉一截。

粗布发带瞬间断裂,发丝纷纷扬扬。

杨氏呆怔地摸摸头,摸到一手断发。

她转动僵硬的脖子,回头望望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刃口雪亮的刀,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何事。

“……娘哎!”

杨氏一屁股坐在地上,紧紧抱着脑袋,声音都变了调。

她虽然蛮横凶狠,却多是撒泼哭闹,也曾与人撸袖子肉搏过,但何曾这样动过真刀。

院中一片静寂。

不光是杨氏,其他人也都呆住。

“大丫,过来。把刀带过来。”

新月的神情反而恢复如常,声音亦平静,朝大丫招了招手。

大丫此刻也是傻的。

虽摆脱了杨氏的桎梏,却愣在原地。

直到听见新月的声音,这才回神。

有点懵地去捡起刀,回到新月身边。

新月将刀拿在手中,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目光转向村正,温声开口。

“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大丫二丫的恩情我永记在心。只是我如今只能勉强糊口,确实没有什么银钱回馈。”

村正缓神,摆摆手:“这事没人能强逼你,别听谈杨氏胡咧咧。”

新月道:“日后同在一个村,我自会慢慢回报,尽力照料。只是再好的照料,的确不如给她们一门手艺。”

她顿了顿,接着道:“我会制糖,还会点别的厨艺,这些也不是不能传给她们,只是有条件。”

杨氏心有余悸,捂着脑袋没敢动弹。

听到这话目光贪婪地瞧过去。

村正与谈婆婆对视一眼:“什么条件?”

“你们都知道,我这手艺是拜福伯福婶所赐,他们当初的条件便是我拜他们为义父母,须成一家人方可传授。后来因突生变故,他二人身亡,没来得及回乡正式行礼,但当时我已磕头行过拜礼,也算是一家人了。”

村正点头:“算得。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如今孤身一人,也须得为自己寻个保障,”新月缓缓道,“我眼下跟义父母他们的要求一样:手艺只传自家人。”

新月看向一旁的大丫二丫,唇角含笑,眼神温和:“大丫二丫,你们可愿意?”

二丫还在抽泣着,泪眼朦胧地听不懂。

大丫听懂了,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新月不管是制糖还是做饭的手艺,从未瞒过她,甚至从开始就细细指点,为何这时又提出这般要求?

手艺只传自家人……

所以,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大丫手指发颤,耳朵和手腕的疼痛都已感受不到,唯有心口发热,砰砰直跳,不可置信。

“傻丫头,还愣着做什么?”宋婶笑着道,“你新月姐姐这是要收你们做妹子呢,怎地,这是高兴傻了,还是不愿意啊?”

大丫再度看向新月,眼神相接。

新月轻轻点点头。

大丫的嘴唇张了张。

“我不同意!”杨氏顶着一头乱发从地上爬起来。

万万没想到事态发展成这样。

大丫二丫跟新月成为一家人后,跟她们家还有啥关系?

不仅以后任何好处都捞不到,原本能占的便宜也再占不到。

还白白损失两个随意使唤的劳动力。

“大丫二丫是我们谈家的种,怎能跟了外人?没这个道理!”杨氏急道,“你这个满肚子坏心肠的小寡妇,就是想骗她们给你白使唤……”

“你闭嘴!”村正重重斥道,“当初大丫爹娘死后我就问过你们,愿不愿意带这两个孩子一起生活,你们咋说的?”

像大丫二丫这等情况,父母双亡,年幼弱小,虽已分家,作为她们最亲的血缘亲属,她们阿奶和杨氏一家是理应伸出援助之手,重新接纳他们一起生活的,作为回馈,她们的田地房产也可并为一家。

当初村正找到大丫阿奶和杨氏他们商量时,得到的却是一家子的哭天抹泪。

什么分家是大丫爹自己要分的,若重新成为一家,只怕大丫爹从坟墓里蹦出来找他们算账……

什么他们如今自己负担也重,上有老下有小,都快养不活了……

什么他们不贪大丫家任何东西,村正不说他们也会主动照看大丫二丫的……

说白了,大丫二丫无处投奔,无计可施,只能依靠他们。

地他们种着,人他们用着。

将来将两人随便嫁了,打发了,所有东西自然尽数归于他们,何必明面上担责。

这点心思村正自是看得透,却也无可奈何。

他虽身为村正,真正能做的却也不多。

谈姓虽是谈家村大姓,却早分了几支,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更是人丁飘零,七零八落的各自为家。

大丫二丫她们血缘亲属都不管,其他人又岂会插手。

即便有那善心的,也没那能力。

这年头都过得不容易。

村正也只能稍多留意,让那俩孩子不至于饿死。

“真正要占便宜的是你们!”村正道,“就你这心肠,这两孩子跟着你们迟早磋磨出事。行了,别嚎了,这事我今儿就做主了!”

“大丫二丫,你们自己说,愿不愿意跟着新月过?”

村正望向一大一小两个女孩,问道,“若跟着她过,户籍就得并到她户头名下去。”

“你们敢!你们两个是我们谈家的,敢跟别人,看你阿奶不撕了你!”

杨氏顾忌着新月手里的刀,不敢过去拉扯大丫二丫,只恶狠狠地瞪着她们。

二丫拉着大丫的衣角,抽噎着抬头看姐姐。

大丫情不自禁地颤抖一下。

长久的积威和娘亲临终时让她们“忍让听话”的叮嘱,令她面对杨氏时仍然不自觉地畏惧退缩,但此刻她心中却迅速而奇异地镇定下来。

她看看站在她身边的新月,明明只比她大两岁,明明死里逃生原本比她还要孱弱,处境比她还要糟糕……此刻站在那里,却仿佛黑色天幕中的月亮,春天荒野中的野草,阳光下的山峦,明亮,坚韧,洋溢着无限生机与希望。

我也想像她那样。

大丫心中忽然充满了从未有过的丰沛力量。

这是新月给予的。

她意识到,这是她人生命运的转折点。

“我愿意!”

大丫声音微哑,第二声则非常响亮清晰。

“我愿意!我们愿意!”

她从没有这样当众大声说过话。

胸口微微起伏,双眼晶亮。

二丫好似也懂了,跟着大声:“愿意!”

童声稚嫩,却也有掷地有声之感。

“好!”村正拍掌定音,“大江,你去叫大丫阿奶和二伯过来,今儿把这事就定了。完事后我再亲自去给村里的几个老长辈们解释解释,他们都是明事理的人,不会计较。”

新月若是外姓,这事恐怕还不好办,新月既改了姓谈,便关系不大。

或许有人认为不妥,但比起能活下去,能好好活着,其他细枝末节便也没那么重要。

换个角度,就当是其他谈家人收留了她们。

大江领命而去。

杨氏自是不依,仍在那里骂骂咧咧,却无人理会她。

大丫阿奶和二伯来得很快。

大丫阿奶是个瘦小的老妇人,颧骨高耸,眼角下垂眼神浑浊,就像褶皱中掩饰不住的刻薄一样,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偏心。

以前是对大儿二儿的偏心,现在是对孙子的偏心。

胖墩墩的孙子压得她都直不起腰来,还舍不得将孙子放下,枯瘦的两只胳膊小心翼翼地环着孙子,嘴里还哄着“我乖孙真有劲儿!”

杨氏这趟的目的她是知道并赞成的。

大丫二丫有了手艺,就能赚钱。

她家乖孙俊哥儿以后就能吃好穿好,说不定还能读书,凭她乖孙的聪明劲儿,将来说不定还能考个秀才光耀门楣……

那两个丫头片子日后还不得靠兄弟和娘家。

现在出力卖力不是理所应当?

大江叫她时她还以为这事已成。

毕竟是门手艺,村正出面是帮忙做个见证。

岂料不是。

听村正说完喊她来的原因后,大丫阿奶浑浊的眼珠陡然凸起,立刻嚷道:“我还没死呐!谁敢这么干!我不同意!”

村正不理她,看向谈二伯,沉声道:“你是家中男人,你来说这事行不行?”

谈二伯身量中等,背部有些长年累月劳作后的略微佝偻,他表情讷讷,说:“这是我家孩子,我侄女,哪能跟了外人……”

“跟着这外人比跟着你们强,”村正直言不讳,“之前你装聋作哑的事就不说了,你要还真当她们是你侄女,就别挡着她们的活路。也想想他们的爹,你的兄弟,将来都要地底下见面的。”

“那……娘,孩他娘,要不就放了大丫二丫吧……”

谈二伯剩下的话语被杨氏和大丫阿奶一瞪,瞬间吞了下去,挠了挠头,臊眉耷眼地对村正道,“……村正,这事这事,还是听我娘的吧……”

他跟大丫爹一样,是个老实的,却比大丫爹更“忠”于爹娘,更听话,又生了儿子,因而才得大丫阿奶欢心,村正见他这幅没主见的样子,懒得理他了。

“叫你们过来不是跟你们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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