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夕食,李濯枝打算给元宝做个舒服的新窝,置放在自己榻边。
每晚听着狗儿可爱的呼噜声,再多烦忧也可抛之脑后,别提多惬意了!
她心情甚好,哼着乡间小曲儿,抱着侍女们搜罗来的旧竹席与小褥子,对着元宝的身形比划来比划去。
梁昼便坐在一旁的圈椅中,随手勾了几本公文,目光随着她欢快的身影微微流转。
他起身,拿起侍女托盘中的薄被,不经意地靠近:“眼下虽快入夏,然老犬畏寒,需得在簟席上覆一层薄褥。”
“我知道。”李濯枝接过他手中的小被子,捏了捏厚薄,随口问道,“你如今的官阶似乎不小,不用上值?”
“容颜有损,不敢面见天颜。公务回家批阅亦可。”
我怎么感觉是借口呢?
李濯枝嘀咕了一声:“那你回自己房中批阅吧,我要和元宝歇息了。”
她开始下逐客令,梁昼却似听不出言外之意,伸手帮她理了理狗窝的褥子:“你的狗与我相处已久,需闻着我的气味方肯睡下。”
趴在身边的元宝竖起耳朵,很配合地“汪”了声。
“小没出息的,我才是你娘亲!”
李濯枝伸手戳戳小狗脑袋,拍了拍柔软的狗窝,示意它上来。
元宝乖顺地蜷在她的裙边,似是害怕她再次消失,还将下巴小心地搁在了她的绣鞋上,就这么抬起眼皮,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某人亦在看她,如影随形。
“你不会想在此处睡吧?”她问。
“它需要我。”冠冕堂皇的回答。
“你还是梁昼吗?”李濯枝诧异,“从前你若见一根犬毛粘在身上,就膈应得能换三套衣裳,熏十二遍香。如今正是元宝掉毛之季,我告诉你,它的毛发会满天飞,连嘴里都是。”
她叽叽咕咕地絮叨,试图让他知难而退。
梁昼只道:“不妨,习惯了。”
李濯枝半晌无言。
她尚未生育,元宝就像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一想到梁昼竟然耐心照顾了他不喜欢的东西整整十年……
若说没有半分动容,那定然是在撒谎。
可是,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那些年少负气的争执、磋磨与心灰意冷,于她而言仅在昨夕,而非遥远的十年之前。
况且走不通的死路,十年后再走,也不过是再撞一次南墙。
“梁昼,你能替我照顾元宝,我很感激。”
“不必客气,我亦是它的……父亲。”
元宝哼哼两声,表示赞同。
小叛徒!
李濯枝没了脾气,抱起元宝起身:“但你我之间已没有叙旧的必要了。若你喜欢这间屋子,便让给你,我去客舍睡。”
反正都是要和离的人了,她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便做,才不会再委屈自己迁就他。
夜色铺展下来,侍女悄声进门掌灯。
晦暗的烛影中,梁昼始终静坐不动,李濯枝几乎要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终于,他先一步合拢公文,肩上月色清明,似落着一层岑寂的霜。
“这房舍是你的。”他起身道,“一直都是。”
梁昼走了。
李濯枝关门落闩,躺回榻上时,仍有些不可置信——他今日怎么这般好说话?
窝中的老犬看看她,又看看门口的方向,从狗鼻中喷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濯枝枕着手掌侧躺,望着那双皱巴巴的狗儿眼,嘀咕道:“我与你爹爹迟早要分家的,你只能跟一个,知道吗?”
黄犬好似听懂了,呜咽一声,垂下尾来。
铜壶滴漏,博山炉中香雾袅散。
李濯枝总觉得今夜格外困倦,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月影西斜,门扇上映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黄犬听到动静,立即起身,摇着尾巴小跑至门扇前。
它前爪一搭,人立而起,熟稔地用鼻子拱开了门闩。
门扇推开,梁昼踏着一地清霜,悄无声息地迈进寝房。
“嘘。”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关门时顺带揉了揉狗头,低眸一笑,“好孩子,没白疼你。”
元宝迫不及待地将他领至床榻前,邀功般昂首犬坐。
梁昼便就着榻沿坐下,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锦帐中那张毫不设防的少女睡颜。
他抬手,隔空描摹她的眉眼,从现场的眼睫到挺翘的鼻尖,再到饱满丰润的红唇,纤细的脖颈,飞扬的锁骨,凹陷的腰线……
指下是她的温度,鼻端是她的气息。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饮鸩止渴般,将十年来如置沸鼎煎熬的爱欲、怨怼与痛苦,一点点咽回腹中。
再温柔些,再忍耐些。
他的阿枝就在眼前,没人能带走她。
……
李濯枝曾听梁昼讲过一桩典故。
说古时有一位姓荀的美男子,极爱熏香。当他去别人家做客时,连被他坐过的席位都会留下清幽的香味,且三日不散。
这便是“留香荀令”的由来。
香道于士族人家的重要,李濯枝是一点也没听进去,光记着“美男”二字了。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男子之美,原来是可以用鼻子嗅到的。
她还托着腮帮,很认真地问梁昼:“你这般好看,身上也香,是不是个‘小荀令’?”
不知为何,少年沉了玉容,凉飕飕道:“只有官至尚书令、执掌凤池的宰辅,才可配称‘令君’,我何德何能?”
而现在,李濯枝便在自己的枕边,嗅到典故中才有的余香。
清冷的木质香,像冬日下的一抔梅雪。
很熟悉。
李濯枝撩起耳畔垂落的长发,将鼻尖凑近了嗅闻,心下奇怪:怎这般像梁昼衣上的熏香?
侍女阿苔进门侍奉巾栉,又撤下兽炉中燃尽的香灰,重新点上清新的春日香。
李濯枝歪头看她:“你如何进来的?”
阿苔放下香箸,左右看了看,茫然道:“奴婢走进来的呀!”
李濯枝纳闷:“我是说,我夜间明明落了门闩,你如何能进得来?”
阿苔更茫然了:“奴婢推门时,门并未落锁呀!”
不对,她分明记得自己从内落闩了的。
李濯枝随手取了根木簪绾发,趿拉着靸鞋,行至门扇前仔细察看:门闩没问题呀,难道是她记错了?
元宝趴在窝中,心虚地摇了摇尾巴。
厅中,梁昼已命人布置了一席丰盛的朝食。
见她进门,一袭广袖常服,气质绝佳的俊美男人便放下手中的文书,语气自然道:“料想此时,你应该醒了。”
李濯枝脚步一顿,问:“你今日不用早朝?”
“今日休沐。”男人只轻勾指尖,元宝便摇着尾巴嘶哈嘶哈地过去了。
自个儿捡的狗倒成了别人的便宜儿子。李濯枝撇撇嘴,只好跟着过去。
紫檀木的桌子那么大,却只在梁昼身边放了一把空椅。
李濯枝单手拎起那把沉重的紫檀木圈椅,拖去一旁,刚落座,便见梁昼也起身挪动圈椅,比邻而坐。
他用牙箸撷起她面前的松仁鸡脯肉,搁进元宝的食盆中,好似真的只是过来投喂黄犬。
二人的衣料摩挲,于是,那股熟悉的沉檀冷香便又幽幽晕散,缭绕鼻端。
李濯枝侧首凑近,吸了吸鼻尖。
梁昼微凝,端着白玉瓷碗的手竟比玉色更白三分,隐隐透出筋骨的霜青色。
“怎么了?”他若无其事地垂眸,凝视她近在咫尺的脸颊。
“你昨晚宿在何处?”李濯枝问。
“客舍厢房。”梁昼的神色看不出异常,“怎么问这个?”
“没有来我房中?”
“阿枝说笑了。”
也对,梁昼可是皎然如月的侯府公子,一言一行堪称士族典范,怎会做那等偷偷摸摸有失体统的事?
那枕边的香气,多半是哪个侍女将她与梁昼的寝具弄混了,不小心沾染上去的吧。
李濯枝放下心来,拿起牙箸准备用膳,却见梁昼拿走了她面前的空碗,换上一盏香气腾腾的碧玉菰米粥。
“先饮粥,暖身。”他神情自若,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
这宅子果然古怪。
李濯枝惊悚:从前的梁昼若高山之雪,不理俗务,自个儿的身体都被折腾得乱七八糟,哪里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更遑论纡尊降贵地为人端碗盛粥,伺候汤水。
“家主。”
一名侍卫快步而来,打断了李濯枝的思绪。
梁昼眼也未抬:“若无要紧事,今日不必相扰。”
那侍卫似乎颇有顾虑,得了梁昼的默许方进门,躬身耳语一番。
不知说了什么,梁昼眸色微凝。
他面上依旧看不出波澜,只从容自若地拭净筋骨分明的手掌,向抿着玉勺觑视的少女投去歉意的目光:“有客忽至,失陪片刻。”
李濯枝眼睛一亮,忙不迭挥手:“你尽管去陪客,不必管我!”
“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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