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雨洗山过后,已是第五日。
连日氤氲潮湿的山气尽数散去,青云宗的风终于变得清透干爽,穿林而过时,携着草木新生的淡香,温柔拂过整座仙宗山峦。
一场天降灵气甘霖,润泽了宗门万千灵植。漫山青松翠柏褪去积岁尘垢,枝叶青碧透亮,层层叠叠舒展着新生的绿意。山间青石阶缝生出细碎青苔,湿润温润,连游荡在天地间的灵气也变得绵密温顺,丝丝缕缕流转于亭台楼阁、山道林涧之间,沁人心脾,滋养着每一位修士的经脉道基。
山腰那片无人惊扰的银杏林,依旧是整座宗门最僻静温柔的一隅。
参天古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层层金黄叶片堆叠成浓密荫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天光。往日灵雨初歇,这里总是最热闹的地方,常有弟子闲散落座,闲谈修行,晚风、流水、笑语相融,温柔又鲜活。
可今日的银杏林,只剩下死寂的安静。
山风穿叶,簌簌作响,声声空旷,衬得这片熟悉的小天地冷清得过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诡异。
元宝盘膝坐在粗壮粗糙的银杏树根上,结束了今日晨间吐纳。
周身游走四肢百骸的细碎灵气,循着她多年稳扎稳打的修行法门,缓缓收敛、归拢,尽数沉入丹田气海,归于平稳澄澈。
树根下的青石地面还残留着灵雨的余凉,薄薄潮气透过素色衣料浅浅浸上来,清而不寒,恰好抚平了修行过后经脉翻涌的燥热,让她整颗心愈发沉静。
她指尖轻轻蹭过脚边飘落的几片银杏叶,叶片色泽温润,边缘完整,带着雨后草木独有的干净清香,柔软得恰到好处。
抬眸间,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向前方那条蜿蜒的清溪。
山泉活水叮咚奔涌,常年不歇,流水撞碎在错落嶙峋的青石上,溅起细碎银亮的水珠,在天光下折射出点点光斑,岁岁朝朝,从无更改。
唯独变了的,是人。
溪中央那块平整宽大、素来供弟子休憩静坐的青灰色巨石,此刻空空如也。石面落满斑驳碎光,风过水摇,光影流转,却再也不见那个日日在此静坐、或是观水悟道、或是闲坐闲谈的灵动身影。
元宝的视线淡淡扫过空荡的石面,一触即收,眼底不起半点波澜,沉静得如一潭深水,看不出探寻,亦看不出诧异。
溪滩浅岸旁,陈望之静立临水。
少年一袭纤尘不染的素白道袍,被山间清风微微掀起衣摆,身姿清挺如玉,风骨卓然,立在水光山色之间,宛如一幅淡墨山水画卷。
他手中握着一支常年贴身佩戴的玉笛,笛身温润莹白,被岁月与指尖摩挲得格外细腻。只是今日,这支管声常伴山林的玉笛,始终笛口悬空,未曾抵唇。
他就这般静静伫立,眉眼清浅淡漠,视线落于悠悠流水之上,不知凝思何物,周身裹着一层极淡的疏离孤静。无风,无曲,无念,亦无欢,将自己与周遭鲜活的山景彻底隔离开来。
整片静谧山腰,唯有演功堂的方向,断断续续飘来丝丝琴音。
是许青枝的琴声。
往日里,许青枝抚琴最是通透婉转,指法行云流水,曲调清亮悠扬,如山间清风、溪中活水,洒脱又治愈,是宗门人人称道的悦耳仙音。
可今日的琴音,全然变了模样。
没有利落的节奏,没有明快的气韵,每一个起落的尾音都拖沓绵长,沉沉袅袅,带着挥之不去的滞涩与郁结。音律忽缓忽断,似是抚琴人心绪不宁,方寸大乱,连素来熟练的指法都多了几分迟疑。
沉郁的琴音漫过山腰,穿过银杏枝叶,轻飘飘落在此地,让原本微凉安静的山林,无端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沉闷。
元宝收回目光,微微垂眸,重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目调息。
这份突兀的空缺,其实并非今日方才察觉。
早在数日之前,她便已经隐隐感知到了不对劲,只是她素来心性淡漠,不喜窥探人心,亦不爱深究他人私事,便一直静默看在眼里,未曾点破,未曾多言。
星星已经很久没有来银杏林了。
曾几何时,这片树荫是她们二人最寻常的相聚之所,是枯燥修行里为数不多的温柔闲趣。
那时的星星,鲜活热烈,温柔坦荡,眼底永远盛着少年人纯粹明媚的光。无事之时,她总会踏着清风缓步而来,有时怀中抱着一卷老旧帛书,携满身墨香,挨着元宝并肩落座,细细探讨功法疑难,拆解修行瓶颈,句句真诚,耐心十足;有时空手而来,不谈修行,不问大道,只伴着风声流水,闲话宗门细碎琐事,消磨半日慵懒光阴。
那时宗门各处,随处可见星星的身影。
清溪洗弦,有她笑语嫣然的模样;前殿取书,有她驻足翻卷的身影;后山采药,有她轻快前行的脚步;西侧药圃,更是她日日打理、时常逗留的专属小天地。
她温和热忱,待人亲厚,性子开朗又柔软,在同辈弟子之中,向来人缘极好,鲜活得好似山间永不凋零的繁花。
可不知从哪一日开始,一切悄然倾覆。
元宝再来清溪洗拭琴剑,再也遇不到那个挥手问好的少女;
她往返前殿与藏书阁借阅典籍,数次穿梭,再不见星星驻足的踪迹;
她照旧日日独行后山山道练功采草,往日郁郁葱葱、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药圃依旧完好,却再也没了那个俯身侍药的身影,只剩清风拂过灵草,空寂无声。
那个曾经随处可见、随性相伴的人,仿佛一夜之间,刻意淡出了所有人的生活,收敛了所有锋芒与鲜活,将自己藏入了无人问津的角落。
山河依旧,风月如常,流水不改,可朝夕相伴的人骤然疏离,让宗门日复一日的寻常光景,多出了一层无声的诡异与冷清。
滞涩的琴音还在耳边悠悠回荡,郁结不散。
元宝静坐良久,终究还是趁着许青枝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之际,轻声开口问询。
她语调平淡松弛,只是寻常闲谈的口吻,无探听之意,无好奇之心,平静得好似随口一问风月:“星星最近在忙什么?许久不见她四处走动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溪边的琴音骤然戛然而止。
许青枝落在琴弦上的指尖猛地一顿,轻轻按压住所有震颤的弦音,将最后一缕余响彻底锁死在琴身之中。
山间瞬间陷入死寂。
风声、叶声、流水声交织错落,愈发衬得这份沉默压抑难言。
她微微垂首,纤长浓密的睫羽轻轻覆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惋惜,有洞悉一切的了然,还有一丝不愿言说的隐晦顾虑。
沉默蔓延得缓慢又沉重,不是仓促敷衍的搪塞,是深思熟虑后的缄默。
许久,她才抬手,指尖轻拧弦轴,细细调试紧绷的琴弦。
细微的齿轮转动声划破寂静,她抬眼望向空荡的山林,语气清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淡淡道出缘由:“她主动向掌门请缨,守着演功堂后方的旧库房打理杂物。这些时日,日日都守在那边,闭门不出,极少露面。”
一句话,轻描淡写,概括了星星所有的反常与疏离。
寥寥数字,便将那个曾经鲜活明媚的少女,如今孤僻封闭的状态尽数道尽。
话音落毕,许青枝便再度垂眸专注调弦,不再多言一字。
她知晓星星心境异变的根源,看懂了她所有的偏执与郁结,却始终选择缄默不语。人心心魔,最是私密,旁人看破,终究无法替之解脱。
元宝闻言,只是轻轻颔首,不露分毫诧异。
修行道场,各有前路,各有执念,各有心境起伏。他人不愿袒露的心事,不必探寻,不必深究,是修道之人最基本的分寸与体面。
她懂,所以不问。
当日暮色沉落,晚霞漫天,赤红鎏金的霞光铺满天际,浸染了连绵青山,将青云宗的亭台楼阁镀上一层温柔的暖红。
元宝结束后山晚课修行,踏着微凉晚风,沿着干净的青石山道缓缓折返居所。
途经演功堂侧门时,她余光淡淡一瞥,看见那扇常年紧闭的木质侧门,正虚虚掩着,留出一道狭窄的缝隙。
殿内隔绝了外界绚烂晚霞,光线昏暗沉郁,密闭的空间裹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让人无端心生憋闷。
元宝脚步未顿,步履平稳如初,目不斜视,唯有视线透过门缝,淡淡掠入空旷的殿堂之内。
偌大的演功堂空空荡荡,无一人值守,无弟子练功,空旷的殿壁冷白肃穆,衬得中央那道纤细的身影愈发孤绝单薄。
是星星。
她背对着木门,面朝冰冷素白的殿墙,孤身伫立在整片空寂殿堂的正中央。
周身气场紧绷僵硬,像是给自己裹了一层厚重的壁垒,硬生生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所有烟火、所有人情冷暖,独自困在一方密闭的练功天地里。
无人指点,无人相伴,无人问询,无人见证。唯有日复一日的独处,一遍又一遍枯燥重复的动作,陪着她深陷沉默与偏执。
元宝的目光静静扫过她的练功姿态,看得清晰分明。
星星正在反复演练宗门入门的基础吐纳起手式。
这套基础功法,是所有入门弟子最先修习的根基法门,简单规整,章法固定,早已被所有弟子烂熟于心。
起初的起势沉肩、落脚稳身、抬臂展袖,尚且规整标准,与往日所学一般无二,挑不出半分错漏。
可越是练到招式中段,那处转身拧腰、抬臂开合的关键节点,她的异常便暴露无遗。
往日的星星,练功天赋极佳,身姿舒展大方,招式大开大合,抬手落袖之间灵气肆意,洒脱灵动,自带一股少年意气。
可此刻,她硬生生压下了所有天赋与舒展。
右臂抬升的角度刻意向内收敛、压低受限,摒弃了所有开阔的气韵,变得拘谨、僵硬、束手束脚。连带周身旋身转身的速度,也被她刻意放缓、压慢,褪去了行云流水的顺畅利落,每一个动作都沉得过分、慢得诡异。
一遍,两遍,三遍……
她不知疲倦,不眠不休,机械又偏执地重复着同一套最简单的基础招式。
每重复一遍,力道便压抑一分,动作便收敛一分,节奏便沉郁一分。
她不再追求招式流畅,不再追求灵气迸发,不再追求功法精进。
她像是在刻意否定自己,刻意压制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硬生生将灵动洒脱的根基功法,练得滞涩沉重、步步桎梏,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偏执。
孤寂、僵硬、压抑、偏执。
无人知晓她为何这般为难自己,这般禁锢自己的灵气与本心。
元宝静静看罢,眼底依旧无波无澜,没有诧异,没有惋惜,没有上前问询的念头。
她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脚步平稳前行,将门缝里那道孤绝偏执的身影,连同满殿沉郁的氛围,一并轻轻抛在了身后。
人心自困,心魔自生,外人干预无用,唯有自渡,方可解脱。
又安稳过了两日。
山间风暖日和,灵气悠然,宗门日常依旧井然有序,表面一派平和安稳,无波无澜。
可只有身处其中、静心观察之人方才知晓,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悄然汹涌,执念早已落地生根。
午后天光和煦,暖意融融,透过藏书阁的雕花窗棂,洒落满地斑驳光影。
阁内书香袅袅,静谧无尘,层层书架林立整齐,万卷典籍静静陈列,清幽又肃穆,是宗门最安稳清净的修行之地。
元宝持卷入内,打算归还前日借阅的古卷,再取几份新的修行笔录。
年仅十四的小满正踮着脚尖,认认真真整理一批新入库的典籍,稚嫩的小身影穿梭在书架之间,手脚麻利,乖巧认真。
听见轻微的推门声响,小满立刻回头,看见缓步走入的元宝,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亮。她当即放下手中堆叠的书卷,小跑着迎上前,稚嫩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懵懂困惑,刻意压低了软糯的嗓音。
“元宝师姐!你最近有没有发现,星星师姐变得特别奇怪?”
小姑娘心性纯粹,心思直白,藏不住半点心事,所有感知都源自最真切的日常相处。不等元宝应声,她便自顾自絮絮叨叨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