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宗门山道空寂无人,只有月光漏过老松枝桠,碎银似的洒了一地。
祁晓踩着这满地碎光慢慢走上来,鞋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路边的碎石。
长发松松地披散着,几缕滑到胸前,更多堆在肩后,发尾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如水中荡漾的墨色丝绦。
外袍只松松系着腰带,这件衣裳虽是章行简新买给他的,但领口太高,穿起来卡着脖子不舒服,他便也没扣上领子,任由领口敞开,露出里边雪白的中衣。
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月光打在他侧脸上,鼻梁挺秀,下颌线条柔润,连垂落的睫毛都镀了一层淡银。
一声声轻散的哼唱从他唇间流出,调子随意而舒缓,被晚风揉碎了,飘向山林深处,与虫鸣交织在一起。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他停下哼唱的调子,偏头听了听。
待脚步声渐近,他慢悠悠朝来人方向懒懒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便让那群巡夜弟子脚步一顿,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一张秾丽的脸庞映入眼帘,唇角噙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好似添了些漫不经心的风流。
尤其是敞开的领口,半遮半掩最是惹眼,玉颈凝脂,在冰凉的月下透着点点莹粉。
“掌门夫人……”
通常,他们面对祁晓,一般称作师弟,毕竟大家心底都不愿承认祁晓掌门夫人这个身份。
但此刻不知为什么,他们竟然觉得“夫人”这个称呼,格外贴切面前这个人。
这个词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从舌尖滑了出来。
祁晓微微一笑:“巡逻呢?”
领头弟子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着什么,但面对祁晓这个名声向来不怎么样的师弟,他的语气又不想太落于下风,带着几分刻意的倨傲:“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逛?”
祁晓没答话,只是弯了弯嘴角,算作回应。
那弟子咽了咽口水,目光不自觉地往他散落的长发上飘了一瞬:“这几天不太平,后山一处山峰前几天不知怎的被人炸没了大半,到现在还没查出来是谁干的。”
祁晓“嗯”了一声,尾音拖得绵长,像是对这件事毫无兴趣。
那弟子见他这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心里发急。
他好心好意提醒,对方却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就好像自己被人泼了盆冷水一般,难受得紧。
他跟祁晓交情不深,人家不理他也正常,但祁晓先前对大长老那般大胆热情的举动,传得沸沸扬扬,他当然也没少在背后议论,跟着别人一起嘲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弟子。
结果祁晓现在面对他,却是这般冷漠,像是完全不记得他是谁一般。
落差感实在太大,令他一时气闷,似是吞了一口沙子。
“要我送你回掌门殿吗?”那人道。
祁晓拒绝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弟子张了张嘴,脚步下意识跟出去半步,又硬生生刹住。
他看着祁晓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走远,长发在夜风里拂动,腰肢纤细,步态散漫。
那弟子眼中划过一丝不甘,直到身后的弟子提醒他该动身了,他才回过神来。
祁晓沿着山道又走了一段,月色渐暗,头顶的松枝交织,遮住了大半月光,脚下的石阶陷入一片沉沉的晦暗中。
“小七……往这边来……”
照寂的声音从右侧方幽幽传来。
祁晓心底一慌,脚下差点打滑。
他扭头看去,只见那片阴影里空无一物,只有老松虬结的枝干在风中摇曳,投下扭曲的影子。
那语调像是从夜色里渗出来的。
“过来……”
祁晓不敢违背照寂的命令,硬着头皮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停在山坡平台的边缘。
月光洒在这片开阔的坡地上,照亮了地面上那道以灵石勾勒出的星辰阵法。
阵纹繁复精密,星位交错相连,在月色下泛着银蓝色光芒,像是一片被拓印在地上的星空。
高嫁山坐在阵法中央,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双眸微阖。
祁晓耳边的声音急切又微弱:“走进去……小七……走进去……”
断断续续的,像是支撑不住了似的,尾音在风中飘散,几不可闻。
祁晓犹豫了一瞬,抬起了脚,鞋底落在阵法边缘的刻痕上。
轰然之间,阵法光芒大盛!
银蓝色的光芒从每一道刻痕中喷薄而出,光柱冲天而起,将整个山坡平台照得亮如白昼。
阵法中央的高嫁山猛然睁开眼睛,脸色骤变。
整座星辰阵法在他眼前崩碎瓦解,刻痕断裂消散,光芒在短暂的爆发之后骤然熄灭,灵力反噬化作气浪荡开,将祁晓震退数步。
他踉跄后退,脚下踩空,整个人向山坡边缘倒去,眼看就要跌落下去。
高嫁山从地上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接住了他,将他捞了回来。
“你做了什么?!”高嫁山质问道。
祁晓被他箍在怀里,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成一副无辜懵懂的模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出来散散心,看到你在这里,就想过来同你打个招呼……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踩上去它就碎了……”
高嫁山一口老血梗在喉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我正到关键时刻呢!就被你一脚踩没了!”
他松开祁晓,蹲下身去捡拾地上的灵星碎片,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念叨:“怎么一跟你沾边就没好事?”
祁晓站在一旁,听到他这样说,瘪了瘪嘴。
这个动作恰好被回头的高嫁山看到:“说你你还不服气了是吧?”
他起身戳了戳祁晓的额头。
祁晓捂着脑袋:“对不起、对不起!”
高嫁山:“你生辰八字呢?我可得好好算算你的命格不可!看看你是不是灾星转世。”
祁晓:“我没有这个……”
高嫁山也没在意,自顾自地掐算起来,算到一半,手指突然停住。
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思路一般,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祁晓见他这副表情,好奇地开口问道:“我是灾星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名巡逻弟子循着方才那道冲天而起又骤然消失的光芒跑了过来。
为首的弟子拱手问道:“四长老,这是怎么回事?方才我们看到这边有光亮升起,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高嫁山收敛了脸上的神情,将那只掐算的手收回袖中:“没事没事,我正推演星象呢,被你们掌门夫人闯进来打断了,行了,你们把他送回去吧。”
这队巡逻弟子正是方才祁晓遇到的那队,领头的弟子立马应了一声,转向祁晓:“掌门夫人,请吧。”
祁晓见高嫁山没有再追究阵法的事,暗自舒了口气,也不再停留,跟着那队巡逻弟子沿着来路往回走去。
被送回掌门殿时,领头的巡逻弟子在堂前简要地向边庭禀报了方才发生的事。
边庭坐在堂椅上,单手撑着额角,面容疲惫。
这已经是祁晓不知第几次闯出祸事来了,他轻叹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领头的弟子拱手行礼:“是,掌门。”
他直起身来,又转向一旁的祁晓,目光在祁晓脸上停留了几息,“掌门夫人。”
祁晓听到这人是在跟自己打招呼告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口应了一声:“哦,再见。”
“再会。”
一队弟子离去后,堂内安静了下来。
边庭坐在椅上,对祁晓招了招手。
祁晓以为又要挨批了,他低着头走过去,站在边庭面前,等着对方训话。
边庭站起身来,牵起祁晓的手领着他往厢房走去:“现在不早了,回去躺下吧,若是睡不着,我陪你说说话。”
祁晓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边庭的侧脸,意外于边庭对自己的态度实在是太过温和了。
祁晓另一只手抓上边庭的胳膊,脸上绽开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嗯。”
边庭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怕,你若是不当心的,没人会怪罪你。”
既然大长老对祁晓心怀不轨已是昭然若揭之事,那祁晓闯了什么祸,让大长老担下便是。
章行简之前作践祁晓那么多回,总该有所补偿。
还有方才那队巡逻弟子,看祁晓的眼神,充满了痴望,尤其是那个领头的。
难道当着他这个“假道侣”的面,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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