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她发烧,张知微又在宫里忙得脚不沾地,原先说好的用药敷手便一拖再拖。昨天他把她抱回来放到床上时,她翻身时肩胛骨不小心压到他手腕。那声微乎其微的“嘶”令她心里一紧,愧疚感后知后觉地漫上来,答应别人的事就当做到,更何况他不是别人,是救命恩人。
这样想着,这一夜便揣着心事睡下了。
翌日却是被满院的呼喊声吵醒的。
陈绾棠眯着眼,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外面在喊什么——听起来是几个小丫鬟的声音,似乎在喊“春棉”。
在找人吗?
她心有疑惑,揉揉眼睛,张口想喊小雪,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昨夜分明没贪吃什么东西啊。
“小雪……”喊完她咳了一声,紧接着,外面像是呼应她似的在喊“春棉——”。
陈绾棠:“……”
须臾,门被轰然从外推开。
穿着统一暖橙色裙纱的小雪挎着一个木箱走上来。
陈绾棠努力眯开一条眼缝,她认得那箱子,里面是给她盛的饭菜。
可还没等她高兴一秒,小雪已焦急地开口:“姑娘、姑娘,你可算醒了。”
“怎么了?”陈绾棠声音哑得厉害,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小雪立马会意,往瓷杯里添水,并递上来:“姑娘慢点喝,可是昨夜吹了冷风,嗓子这般哑?”
陈绾棠说不出话便摇摇头,咕咚咕咚连喝两杯后,她摆摆手,等嗓子舒服些了才开口:“小雪,外面都在喊什么?谁丢了还是怎的?”
小雪解释道:“姑娘,是春棉姐姐不见了。”
陈绾棠纳闷:“不见了?”
“怎么个不见法?是你们玩捉迷藏故意躲着,还是找不到人了?”陈绾棠又问。
她睡意消失大半,掀被下床就要穿鞋。
“姑娘慢点。”小雪急得攥住了手,“是找不到人了,听晴儿姐姐说昨夜春棉起夜出去,谁知道第二天一早都找不到人影。”
她与春棉并不很亲密,但都在同一地方谋差事,多少有些情分在。
这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告诉谁谁都要慌。
陈绾棠摸了摸小雪梳洗好的头发,安慰她:“别慌别慌,宅里很大,咱们也去找找,肯定能把人找出来的。”
“谢谢姑娘。”小雪倏地红了眼眶。
“哎呀,多大点事,人多力量大嘛。”陈绾棠挡了小雪要帮忙的手,自己利落穿上衣服,又问:“大人知道了吗?”
小雪摇摇头:“老爷还在宫里。”
“……哦,行吧。”陈绾棠本是想着宅里主人在起码能稳定住军心,不至于让整个大院这么乱,但他既然在当值,还是先找到人再说。
免得他在宫里应付皇帝时,还得操心外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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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宅出动,接连找了两天,却都不见春棉的影子。
一时之间闹得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
张知微本对这事并不放在心上,一个丫鬟而已,用不着他费心。可到了第三天,一封压在枕下的纸书,打破这份表面平静。
纸书上只写了一行字,翻出它的丫鬟认不得字,只能将其当线索一样呈给张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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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陈绾棠被提溜进房已半个时辰,认命地给张知微按手。
敲门声响起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
实在是这张知微太挑三拣四,一会嫌她按得重了,一会又嘲讽她手没劲。
说翻脸就翻脸,也只有张知微能面不改色地做到。
难道是因为她问祁萧那夜和她说了些什么吗?
没等她想出什么所以然,张知微一计淡漠的眼风扫了过来。
陈绾棠赶忙使了力,狗腿地笑道:“大人,您觉得这力道怎么样?”
张知微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他收回视线,道:“进来。”
门被从外推开,阿顺领着一小丫鬟踏入门槛。
“老爷,这边是那丫鬟。”
陈绾棠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附耳悄声说:“大人既不说,想来是嫌我用的力小了。”
于是,报复似的悠悠加重了力道,她手背的青筋都暴起。
“嘶……”张知微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陈姑娘,可是存心的?这力道如此,不如安排你去浣衣房做事如何?”
“……”这么小肚鸡肠!
哪份差事轻松她还是知道的,陈绾棠一下蔫了:“不了不了。”她放轻了力,见张知微抬手去接纸书,便退到一边倚着墙壁歪着身站,实在是刚刚蹲得腿麻。
-
阿顺对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便颤巍巍地把原委倒述一遍。
“抖什么?本督还能吃了你?”
张知微说完那丫鬟抖得更厉害了。
张知微:“……”
张知微淡淡一句:“站不稳,就坐地上。”
那丫鬟连连摇头,一个劲的说“不敢”,张知微听得耳烦,一挥手让她闭嘴。
张知微展开那信纸,只见上方横写着一行标准的小楷——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从左至右,从未见过这般写法。
他眉心不由蹙起。
陈绾棠探过身来看了一眼,轻声念出那句诗。
张知微看过来:“你认得这字。”
那一眼别有深意。
陈绾棠道:“当然了,这……”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在古代识字率并不高,更别说她一介四处流浪的孤女。
她讪讪道:“并不认得,只是在画本上见过一次,便记住了。”
张知微略一点头,似乎信了,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她到底说什么,他转而问:“这是春棉留下来的?”
丫鬟点点头:“是,在春棉姐姐枕头底下发现的。”
张知微道:“可还有其他?”
丫鬟忍着哭腔道:“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春棉姐姐也没有了。”
陈绾棠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头,一个大活人失踪,是不是要去衙门贴告示找人?如果是被拐走的,也不应该啊。
那日擦肩而过时,春棉的面孔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实在是她望过来的那一眼太过大胆,像是迫切的在寻找些什么,她现在才想明白,春棉和这里丫鬟明显的不同点就是她身上没有卑微之态。
难道……
那隐约的熟悉感不是她的错觉?
张知微握住扶手,眉心微拧,不知在想什么,他在嘴里默念着那句诗,突然,他抬眼。
“报!!”
堂外一声急喊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张知微道:“何事?”
那急匆匆赶来的小厮,声音颤抖着道:“老爷,在在……河里发现一具浮、浮、浮、尸……”显然还惊吓中未回过神。
“浮尸?”几人震惊地异口同声。
张知微最先反应过来,拂袖而起:“带路。”
“是。”
陈绾棠小跑着跟在几人身后,离那河岸越近,愈感惴惴不安。
直到站定在河岸上,亲眼看到浮肿的尸体,她脸色“唰”地一下变白了。
浮尸被小厮一翻,面朝天,身贴地,她虽分辨不太清这人的五官,可那身翠绿的衣裳,修剪齐整的齐刘海毫无疑问地昭示着她的身份。
是春棉。
陈绾棠只了看一了眼,胃里突然一阵翻滚,她扶着柳树“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她怎会突然跳河?
为着什么,又求些什么?
一樽还酹江月……是她把自己还回去吗?
不、不对……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认为春棉是自己跳河,而不是被人推下去的呢?
对,春棉她有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
这般告诉自己,陈绾棠的心才稍稍定了定。
“老爷!”小厮手里拿着一串珠子,禀告道:“奴才从春棉姑娘衣服里翻出这个……”
张知微眯眼一瞧:“拿过来。”
阿顺已疑惑地先开了口:“欸,那不是老爷前几日丢失的珠子……”
此话一出,还有谁不明白,事实摆在眼前——春棉偷了正厅价值不菲的珠子,中秋夜慌不择路逃跑,却因夜黑,失足落入河里。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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