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月色顺着门缝流泻。
霜白月光之下,男子高大的身影跨进门来。谢褚身着紫袍绣禽描金官袍,一幅翠绿十三銙玉带束得妥帖,愈衬得他窄腰宽肩,清姿如鹤,清冽月色中隐见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沈柔缩在角落,声如蚊呐:“少……少爷万安!嬷嬷吩咐奴婢为少爷打扫书房。”
她只觉心如擂鼓,心跳几乎撞破胸膛。
书房内一时静默,幽浮着淡清熏香。
谢褚望着角落纤薄的人影,他似是挑了挑眉,面色如常,他步态闲雅朝她走去,锦靴落在玉砖上,每一步都似敲在沈柔心口。
她不由攥紧了扫帚,窒息般的压迫感让她愈加埋低头。
直至望见谢褚鎏金蟒纹官靴,她才发觉,他已停在她面前,他伸手,从她身旁的架上取下一卷宗,绸缎衣袖口从她脸颊轻轻擦过,带起一阵清雅冷香。
“嬷嬷?”他偏过脸,望向肩头微颤发抖的她,声音冷润,“你说的是哪个嬷嬷。”
沈柔压着颤抖的声音,回道:“回少爷,是……是管事的赵嬷嬷。”
谢褚将卷宗握在手里,指间划过纸面,“这里不必收拾了。”他将卷宗放回架上。
“是,奴婢打扫完了……奴婢先告退了”
谢褚望着沈柔如释重负般与他擦身而过。
“等等。”他的手覆上架上的金丝楠木盒,修长的指节在匣边轻柔摩挲,沈柔被钉在原地,他冷冷道:“你的扫帚。”
扫帚……
沈柔低着头,硬着头皮回去拿扫帚,“奴婢退下了。”
“回来。”
他的两个字不轻不重,沈柔步子挂在半空中。
谢褚不紧不慢说:“既是嬷嬷让你来打扫,怎么只拿扫帚,不拿抹布?”
沈柔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支支吾吾。
“这有一方新墨,你来磨墨。”谢褚走到书案前,他的手指搁在砚台边缘,不紧不慢地轻叩书案,见她不动,“还要我请你?”
“不,不用。”
沈柔将袖口挽紧,她这才发现自己手臂在抖。借着月光,她执起砚台旁的一柄松烟墨,她触到墨身雕禽画鸟,她稳住手腕,将墨锭压在砚台上细细研磨。
“这磨墨的手艺也是嬷嬷教的?”
谢褚走到她身后,凝视着她轻微细颤的肩头,她撩起袖口,露出一截藕臂细腕,手若柔荑。
一圈墨痕洇开,她声音低得像小猫:“不是。”
谢褚微俯身,他的呼吸似乎触到她束发露出的白腻后颈,她肌肤顷时激起一层战栗。谢褚偏过头,似在看墨,两人的影在月色下渐叠渐融,他低声问:“那是谁教的?”
谢褚熏衣的白松冷香馥馥围绕着她,她闻着这味道,耳畔是他的呼吸声,她张了嘴只觉心口发闷,怯怯道:“奴婢忘记了……”
谢褚没再追问,他漫不经心望着她一举一动,月凉如水,她露出的一截手臂盈盈如玉,她握墨锭的纤指一圈圈悠悠转,尾指微翘起,研出的墨汁平滑如镜。
“好了。”谢褚沉声,他轻轻偏开头,抵在桌案上的指节不知何时泛了白。沈柔如释重负般将把袖口放下来,屋内松烟墨气息漫散开,余味沉静清苦似烧过的松木余烬。谢褚见她立在原地不动,疏淡问道:“你还有事?”
沈柔大气不敢喘,怯怯道:“没有了。”
谢褚用手触着墨砚,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沾了墨汁,在指尖细细研磨,他道:“那还不走。”
沈柔如蒙大赦,握起扫帚就快步朝门口走去,提着裙摆跨过门槛时……
“明日。”谢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柔的身影一僵,谢褚凝望着她的身影,月色之下,她像受惊小鹿低着头,绷紧了背脊,他注意到她衣袖被血洇红了一块。他眼神一沉,淡淡说道:“明日来打扫,记得把窗关上。”
沈柔怔了一瞬,不敢回头,胡乱点了点头。
谢褚静静地,望着沈柔仓惶而走的纤细身影。屋外,一轮明月高悬于天,月霜在他眸中映下光华寒芒,屋内,她身上极淡的甜香,在书房方寸之间萦绕不散。若非谢褚今夜推脱了宫中的宴会酒席,此时,也难在书房遇见这个小贼。他缓缓抬起手,宽袖下露出修长洁白的指节,将那方锦盒启开,良久凝望着锦缎之上的紫翡瑛玉佩,鸦睫微动。
沈柔逃出秉清堂,满脑子都是谢褚的话,他应当没有认出自己吧,否则怎会这样顺利让她脱身?
只是差一点就能拿到卷宗了,委实可惜。她快步走,竭力甩掉他身上的冷香气味。
沈柔慌慌地,穿过几道月洞门,却一时走失了方向,不知自己跑到哪里了,耳畔隐约飘来丫鬟的窃语——
“那表姑娘的腰肢?”
“嗤!你哪有那么细的腰!再说了……你还得在胸前再多塞些棉布呵。”
“她那是天生的狐媚子!”
“都出了五服的亲戚……”
狐媚子三个字像针扎进她脊背,这些酸话入府以来她不知听了多少,她扫了一眼是夜中层层翠墨的园子,一个丫鬟坐在石墩上举着烛火,另一个丫鬟在她跟前束着腰来回走。
沈柔加快脚步,也顾不上有没有人认得出她了,埋着头昏昏地走,七拐八绕想找回印象中熟悉的楼阁,不知走了多久。
忽见,前方花园子里有火光在假山石缝间闪动,她寻着火光走去。
呜咽声随着风声断续传入她的耳中。
有人在哭?
沈柔循声走去,沿着鹅卵石小路,扶着翠叶掩起层峦叠嶂的假山,在石缝中见火光越来越晃眼,几片黄纸被风吹浮,一簇灰烟混着焦糊的油纸气味传来。
沈柔绕过假山,定睛一看这是打理花园子的喜鹊,她在,烧冥纸。
沈柔厉声问道:“你怎么,你在私烧纸钱?”
喜鹊浑身一抖,回身看去,见灼灼火光映在假山,牵出一张桃花美人面,表姑娘怎么……喜鹊来不及问沈柔为何穿着丫鬟衣服,喜鹊吓得囫囵用衣袖去扑火,火舌顺着袖口舔上来烧着了!
喜鹊尖声大叫。
沈柔见状猛地拉过丫鬟的手臂,力道之大,扯得喜鹊几个踉跄,疾走几步,她不由分说将喜鹊着火的手臂按进池塘里。
“刺啦”一声,火灭了。
喜鹊怔怔看着她,沈柔自己也楞了。
沈柔凝视着湖面圈圈涟漪,方才下意识的反应,不像自己。她周身泛起寒凉,忽对自己这幅皮囊极陌生。
她不及多想,眯了眯眼,厉声问:“喜鹊,你好大胆,你这是祭的谁?”
“我……我拜祭的是,我的姐姐,春杏。”
春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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