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润书此人,前半生虽处处落魄,但到底心性坚韧。
认识他这么久,林烟是从没有见到他哭过的。
那些年,他被家中旧戚纠缠报复、围追堵截,走投无路都没有哭;被地痞无赖掳走,最后落在人牙子手里作肉猪论斤卖的时候,都没有哭;被他那敬爱的寡母拎在人群前扇巴掌的时候都没有哭……
他怎么可能会哭呢。
可……他脸上的两道泪痕是在他睡梦中不自觉溢出的,做不了假。
他即便再会演戏,也断然做不到梦中还在表演的程度。
除非……他丧心病狂到,梦里都还在骗她。
林烟只当自己看错了,并不想深究。
只是停顿纠结半晌,她还是拿过布巾,沾了热水,替他慢慢擦掉了那些痕迹,也算是……全了这些年夫妻的情分。
只是,如他直至今日还有什么脆弱的地方,这次……恕她也不能奉陪了。
林烟没有在客房逗留。
把照看季润书以及送人回去的事情交代给了云江后,她转头就出了门。
刚搬来京城没多久,她要赴的宴席很多。
砚笙陪侍在一边,一眼错一眼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林烟转过头,恰好抓住他的视线:“怎么了?”
砚笙心中有些失落,面上却摇了摇头:“没。”
她好像……真的完全不在意先前的事情了,这样显得他“主动”献身的样子,实在愚蠢。
林烟叹了口气,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别多想。”
砚笙乖觉地“嗯”了一声,视线却不自觉转移到她的手腕上。
在看到那一片他留下的红痕依旧在之后,心中的酸涩和闷滞感才渐渐消退了些许。
没事的……他还有很多机会。
*
林烟在京城已然住了小半个月,日子也算过得风生水起。
不仅维系好了早先父母一辈落下的京中关系,又结交了许多新的朋友。
今晚她是受邀去安仁坊赴宴。
设宴之人是兵部侍郎府上的二夫人。
二夫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对林烟从西域带进来的“美容方子”最是感兴趣,邀了几次要她详细讲讲。
林烟一直吊着她,直到前日,才算正式给了答复。
只是毕竟是官家夫人,打了个巴掌,终究还是要给点甜枣。她便先是推脱自己近日准备搬家,又把铺中事务繁忙的事情拎出来再作托词,并一再允诺到时定然会送上献礼。
如此一来,徐二夫人更是为数次叨扰到她而心生歉疚。因而今日晚宴,她办的尤为盛大。
名为林烟接风洗尘,实则,也是帮林烟多招揽些京中圈子里的“贵妇”们。
林烟倒也果然不食言,带过来的都是有价无市的谢礼,那些敷粉和口脂一看就非俗物,外头更是不可能买得到。
几位夫人一一纳罕,各自感兴趣却又不好意思提。
林烟笑了笑,拉了徐二夫人过来亲自试妆。
徐二夫人是知道她的手艺的,当下哪有不愿意的?
这一道妆容试下去,本就美人胚子的徐二夫人更是直接年轻了十岁。
林烟嘴甜一哄,她便笑的开怀去打她,更是引的众夫人浅笑连连。
徐二夫人知道林烟这是承了自己的情,当下也不端着官家夫人的架子了,态度更为殷勤。
“小烟这魄力,真叫人佩服。”她一双眼睛把林烟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将她的成就如数家珍般报给那些夫人听,又笑吟吟地说,“年纪轻轻就独自撑起这么大的家业,日后必定前程似锦。”
林烟给她斟了杯酒,笑道:“二夫人这是折煞我了。我一个做买卖的,不过是挣几个辛苦钱,哪比得上夫人们出身优渥,家里又门第清贵,如今夫婿个个官运亨通,那才是真正的前程。”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轻盈,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娇俏笑意,把在座几位夫人都哄得心花怒放。
一行人先是各自找林烟定下每年既昂贵又为数不多的特制美容礼盒,见她性格豪爽大方,又拉着她调笑不已。
徐二夫人更是拉着她的手,亲如姐妹一般,凑近她耳边,低笑道:“小烟今年多大了?可曾有相看好的人家?若是没有,那我娘家倒是有个侄儿,如今在太常寺当差,人品家世都是顶好的,你若是觉得好,我改日引荐你们认识认识?”
林烟笑得眼睛弯弯的:“不瞒二夫人,我这个人散漫惯了,不爱受拘束。先前却也成过婚,但到底也断了,如今还不曾有婚配。您看我这身份,哪敢高攀太常寺的郎君?让人知道了,该说我一个离过婚的商女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是什么话……”她这般坦诚直言,倒是让徐二夫人更添了些好感。
她嗔怪地拍了她一下:“我那侄儿又不是个俗人,哪里会介意你是不是头婚?你这般优秀,我瞧着他是会满意的……不如……”正要再说,忽然被门外的动静打断了。
“怎么回事?”徐夫人变了脸色,瞬间严肃地望向外头:“我好不容易宴请的客人,外头闹成这样,是要甩我的面子吗?”
“不不不……”掌柜亲自敲开门,解释道:“徐二夫人,实在是外头出了些大状况……”
“什么?!”徐二夫人蹙了蹙眉,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安仁坊这一条巷子都是供达官显贵宴请宾客的,只是各个门坊各有各的掌柜,而林烟她们此时所在的这一家店,恰好是第十六坊,而且是巷尾最末的一家。
掌柜是蜀南过来的人,和徐二夫人也算是同根老乡,此时也不隐瞒,直说道:“大雪把前头十二坊压塌了,砸死了两个官家夫人并同两个孩子……”
“什么?!竟能有这种事?!”徐夫人一听有命案,也慌的坐不住了:“那……现在如何了?”
掌柜摇了摇头:“据说是个大人物的家眷……总之……事情闹的挺大的,现在路都被封了,咱们都走不了了。”
一听到走不了,其余几家夫人也各自急了:“这怎么行?虽然出门前同家中说好是姊妹聚餐,可彻夜不归像什么话?”
“就是啊……这出了人命却不让人走,这京城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这究竟是哪家的家眷,这样大的权势?”
林烟倒算是在场唯一冷静的,她问道:“那请问现在是哪位官员过来负责查勘现场?”
掌柜道:“说是……安抚司监察御史。”
徐夫人微微一怔。“这位大人……”
其余几个夫人对朝中局势不甚了解,一脸茫然问:“这是哪个官?怎么从前未听说过?”
林烟先是愣住,随后又蹙眉:“这官职不是为了边境防贪污才临时成立的么?只负责督办军需粮草,和断案有什么关系?京中命案就算不交由大理寺,好歹也要刑部出面吧?”
“诶?这位姑娘您了解的这样清楚?”掌柜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我也是听说的啊……大家不要传出去……”
徐夫人示意他继续说,他才道:“听说是陛下有意器重,想借此事给那位大人一个明面升迁的机会……具体的咱也不清楚,圣人的心思,难猜呢……”
“升迁?”
“那这位到底是谁啊……”
几个夫人都摇头,谁也不知道。
问徐夫人,徐夫人也三缄其口,只说不可说。
隔了许久,林烟才站了起来:“前礼部侍郎,季润书。”
徐夫人打量了一眼她,有些微微疑问她一个商女为何这样清楚,但终究还是敏锐地选择什么都没说。
商人的交际圈子本就与他们这些家中妇不同,说不定她交友广泛呢,还是不要妄加揣测猜想了。
只是这样一来,大家基本上也就只剩下留下过夜一条路了。
官家出身的她们也很清楚,如今夫家也是不可能派人来接她们的。一来得罪钦差便是得罪皇帝,二来,若是使了特权提前回家,怕到时候和罪犯扯上关系。
不过,虽说安仁坊现在出不去,但到底这里也算属于是天潢贵胄的地方,正常安置歇息还是十分方便的。
掌柜正要跪请几位夫人挪步,却听前堂叫道:“监察御史传唤——”
*
林烟随着众人往前堂走。
她脑中想着事情,一不留神,脚底踩偏了,一下落步在了边上还没扫过的厚厚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裙摆就这样陷在了雪地里,痕迹几乎落到了小腿上。
掌柜连忙道歉:“诶呦,不好意思……今夜实在是,一群小厮忙着去前头看热闹,只来得及收拾了一条小道……”
林烟摇了摇头:“无事。”
只是……
先前还在她客房中躺着昏沉不醒的人,此刻竟已经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了——显然是紧急接到了差事,才将将醒过来,就被催赶着出了门。
前堂灯火通明,季润书坐在案后,身侧立着几个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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