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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主人,别难过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会拿剑伤你,什么事情都跟你说,再也不让主人伤心!”

小十嘟嘟囔囔说了一串,林元元这才察觉,自己方才的失声,吓着它了。

“小十,过来。”

她抬手轻轻招了招,小十迟疑片刻,慢慢蹭到近前。

夜色太深,衬得它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林元元望着那片莹亮,不知不觉,就和它对视了许久。

直到小十偏过头,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过她的手背,她才猛地回神,急忙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块蜜糖。

糖块裹在砂纸里面,小巧精致。小十看到了,两个前爪就扒拉着搭到了林元元膝头,身子使劲往上凑,目光也从她脸上移开,牢牢黏在了蜜糖上。

“老虎也喜欢吃糖嘛?”林元元嘴角终于露出点笑意来。

小十不答,只是拿那颗圆脑袋蹭她的手腕,是讨食的模样。

林元元偏头笑了:“既然你也喜欢吃糖,以后但凡我有糖,都分你一半。”

“好!”小十听了这话,欢喜得原地转圈,“那主人快睡吧!我在你床边陪着你。”

“上来一起睡吧,”林元元掀开一点被子,笑道,“我还没跟和谁同床睡过呢,小十你是第一个哟。”

小十两个圆圆的眼睛骤然亮得更甚,后腿一蹬,轻巧跃然榻上。

林元元伸手把它搂入怀中,一并躺了倒,拉好被角,便闭上了眼。

小十也跟着阖上眼。

一人一虎,没再说什么,看着像是都熟睡了,但林元元清楚,怀中小虎的心跳跳得又急又重,铁定没睡着;小十也同样明白,这样一个年纪的少女一夜一动不动,那定然也是没有真的睡着。

可即便是假寐,两个小家伙也都没有相互拆穿,只是静静卧在这暖屋一角,感受着月夜静缓,一同等待着天边破晓。

—

第一声鸡叫刺破朝霞,草叶上摇摇欲坠的露珠都被吓得一颤,咕噜一下坠落在地,滚落泥尘。

当然,苏宁天有个爱睡回笼觉的习惯,往往中午太阳当头才会起床,所以九幽峰禁养鸡,这只鸡自然也不是九幽峰的。

它是不败之巅的。

陆离上了年纪,素来爱早起,这鸡叫的时间刚好是他起床的时辰,偶尔他前夜吃多了,不慎起得比鸡早了,便会亲自去鸡舍踹上一脚,逼它早鸣。

今天的鸡叫得就比平日早,叫醒了不败之巅所有闻鸡起舞练剑的弟子。其中最积极的就是陆贵,自黑水洞一役之后,慕笛儿的身手,便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不敢相信自己师妹,一个姑娘,可以这般潇洒帅气地从洞中全身而退。他为此总缠着她,约她比武。

而慕笛儿,只愈加烦他。短短几日,就被陆贵约着单挑了七次,她修为在黑水洞后大涨,可心里藏着陆久吟的旧事,怕重蹈覆辙,故不敢锋芒太露。于是七场比试,四败三胜,刻意留了余地,保了陆贵的颜面,也留了自己体面。

今早,她又一次从杂役那儿收到陆贵的约战,迫于无奈,只好早早整理衣装,前往竹林赴约。而这一次,比陆贵先出现的,是陆久吟。

只见陆久吟正一个人独立在竹影之间,手中提着一柄剑,慕笛儿一眼就认出,这不是先前那把,这把剑剑身无灵,尚未认主,明明只是几个最简单的起手式,落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僵硬滞涩,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师兄。”慕笛儿上前,打断他的动作,“今日是来同大家一块儿练剑么。”

陆久吟转过身来,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最后摇了两下头,收了剑便要离开。

“师兄,等等。”

慕笛儿从身后拉住他的衣袖,长长的睫毛压不住眼里的担忧:“你还好么?”

陆久吟前日在凝剑居自尽未遂的事儿,早已传遍十三峰。慕笛儿几番想去探望,都被门口看守拦了回去。今日难得在竹林偶遇,岂能叫他就这么走了。

陆久吟被拉着走不动路,转头看见她眉头紧锁的模样,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试着宽慰:“没事啦,我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我一会儿回我屋子,回凝剑居……”

“是师父不许你跟我们一起练剑吗?”慕笛儿直问。

“嗯,”陆久吟没有否认,笑意很浅,近乎虚无。

慕笛儿一怔:“那……那你什么时候,你才能再回来和我们一块儿上课?”

陆久吟垂眸看着手中那柄凡铁。

“我剑骨碎已碎,此生在剑道上是注定走不远了,天机道才不过刚刚接触数日,就算日后有所成,也不过是个天天只会掐指算命的废人,我还有什么资格同你们再一块儿练?”

说到这,他苦笑一声道:“更何况,如今陆离已经不认我这个弟子,我被禁足在凝剑居,没有他陆离的允许,连院门都出不去,还谈何其他。”

说完这一大堆,他再度转身,想要离开。

“师兄。”

慕笛儿压着声音,叫住他。

他又一次站住了脚,只听身后慕笛儿压着声儿道:“其实我知道那日你为什么会误伤林师妹。”

此话一出,陆久吟瞬间浑身一颤,手不自觉攥了紧,良久失语。

慕笛儿怕他不信,于是扬声又重复了遍:“我真的知道。”

陆久吟抬眼,声音极低道:“你只需告诉我,当时到底是我不能自控,还是旁人暗中操控。”

“是旁人。”慕笛儿说得很用力,像是在心里掂量了无数次,才敢说出口。

“旁人……”

陆久吟重复这两个字,随即仰头看了眼被竹枝遮得密不透风的天空,深吸了口气。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慕笛儿一听这话,连忙解释道:“不是的,师兄,我当时并不知情,是江落妹妹昨晚才与我说的。”

“江落?她如何会知道。”陆久吟眉心骤然一紧,强装的释怀在此刻再也维持不下去。

“她……她当时……”

慕笛儿正要细说,却是在下一秒,一个声音蓦地将她给打了断。

“师妹!约你的人在这儿呢!”

慕笛儿被吓了一跳,陆久吟眉头皱得更深了。

是陆贵来了。

只见陆贵用力一甩袖子,见到陆久吟像是见到瘟疫似地,满脸嫌弃。

陆久吟无意与他纠缠,向着慕笛儿微微颔首,打算就此离开。

慕笛儿没再拦他,陆贵却一步上前,拦在了他身前。

“滚。”陆久吟直接道。

“你叫我滚?”陆贵有些难以置信。

“对,你。”

陆久吟一字一顿应着,抬手竖起两指,扣住他的手腕,指尖一发力,陆贵当即就疼得嗷嗷叫了。

“你你你你你!快给老子撒开!”

“好。”说罢,陆久吟依言松手,轻轻一扬,陆贵重心不稳,向后摔出两丈远。

而陆久吟的手腕,也在发力时牵动旧伤,刚愈合的伤口又微微开了裂。但好在有江镜仙师为他调理了一番,今略微失点血,无伤大雅。

他静静看了一眼手腕,抬手,平静地拭了去。

那一夜自尽的场景的又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其实自剑骨碎裂,他不止一次想过自杀,可每一次,都有林元元安慰他,逗他笑……她是那个吃了酸橘子还笑嘻嘻说好吃的人,是那个唯一愿意反反复复帮他修剑,不轻视他,也不可怜他,依旧笑着要他继续练剑的人,他早已把她视作自己最好的朋友。

所以那一夜,当他跌跌撞撞逃过苏兰的追捕躲回凝剑居后,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林元元死了,她会像当年的苏荷一样,被失控的自己杀死。

那个愿意接纳他所有酸涩的人死了,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就像那盘酸橘子似的,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爱吃的奇葩,最后,却是自己亲手给人害死。那么,像他这样的坏东西,还存在着做什么?

于是他便拿起桌上的剪刀,将最后几片酸橘子含入嘴里,想着一死了之。

谁知,酸橘子太酸,酸水呛得他剧烈咳嗽,惊动了门外值守的杂役,等众人冲进来看见满床鲜血,慌忙去通报陆离。于是乎,他的自杀之计就这么被拦下了。

血止住后,他就想着,是不是酸橘子在提醒他,林元元没有死,一切尚有转机。

直到第二日真的去了九幽峰议事大院,从苏宁天口中得知林元元还活着,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本想找机会见一面,可他当时本就是重伤过后,心力憔悴,双方不过才交锋了几句,他就体力不支倒下了,这之后的一切,他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他便通过杂役之口,得知两件事:

其一,陆离从今日起将他逐出弟子之列,往后永久禁足凝剑居,任由他自生自灭。

其二,陆离让他去取一柄新剑,是一把没有灵力的铁剑,由凡间铁匠锻造,没有掺入灵材,凡器一把,无法御器飞行,更无法认主。要陆久吟闻鸡鸣,便自行去永先居领。

他当时想着,有铁总比无剑好。实在不行,将来就将它熔了,炼一点丹药补身子。

他原先以为陆离会与他说些什么,没想到陆离只是将剑给他,便甩甩手叫他走了。

他也就回头走了,谁知竟在路上碰到了慕笛儿,这现在又碰到了陆贵。

思绪至此,陆久吟转过身,看着摔倒在地的陆贵,嘴角一撇:“果然,到底还只是练气修为,这点本事,怎么敢拦金丹的?”

这话不算大吼出声,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冷硬,是他在不败之巅着十几年来,说过的最张狂的一句。

陆贵和幕笛儿都被他给说懵了,陆贵当即被气得牙痒痒,一下跳起来,就拿着手中金光灿灿的宝剑向他袭来。

陆久吟刚要出手,却见慕笛儿挡在了他的身前。

“陆贵师兄,你今日约战的不是我吗?怎么,陆久吟一来,就把我忘了?”

慕笛儿说完,转头对陆久吟比出一个口型:走。

被慕笛儿这样拦在中间,两方倒也是都没再动。

陆久吟见陆贵不动,倒也是不恋战,微微抬了抬下巴,转身就走。

可刚走出几步,前方一道身影,堵死了去路。

是陆离,脸色正铁青着。

“陆久吟,谁允许你跑到这里生事儿的。”

“我只是正常往凝剑居去,是你家弟子一再相拦,您看不明白吗?”

陆久吟已经不想再维持从前那种恭顺。大不了,就被逐下山。

从前他眷恋十几年亦师亦父的感情,如今一点点被磨干净了,先前种种小恩小惠变得不足挂齿,也再没有什么忌惮了。

陆离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一顿,再也没接着骂下去,而是轻声道了句:“久吟,你彻底变了。”

陆久吟听了这话,若是放在以前,这句话会让他心里生出一丝奢望,觉得师父心里,终究还留存着一点情分,可现在,他只打心里觉得反胃。

“若不是你先变,我又何至于此。你既然已经说了不认我这个弟子,那我与你之间,便也不必再有师徒之礼,是也不是?”

“陆久吟,你别蹬鼻子上脸!小心吃不了兜着走!”陆贵在后面喊道。

“好啊,”陆久吟侧过头,“那不妨让我看看,你如何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久吟!”陆离怒喝一声,打断二人。

“怎么?只许他出言挑衅,我不能回一句?如今我也不是他师兄,他也不是我师弟,我还得让着他不成?”

话音未落,陆离抬手,一记耳光狠狠落在他脸上。

陆久吟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他缓缓抬手,捂上脸颊,余光中,陆离蓦地又抬了下手,像是觉得他会反击似的。

“呵。“陆久吟抬眼看他,满心怨怼竟在此刻如鲠在喉,一个骂人的词儿都再说不出。

“立刻回凝剑居,”陆离神色冷肃,“没我的指令,若是再敢踏出半步,鞭刑伺候。”

陆久吟放下捂着脸的手,一口气吹开散落在眼前的碎发。

发红的眼眶叫他再也装不了镇定,他抬起头,眼珠转了转,再低头无奈一笑:

“非常好,我等您这句话等许久了。”

他说完,刚抬步欲要离开,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打翻在地,叫他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

再一抬头,只见慕笛儿已经冲上前拉住了陆离,而陆离,手中的灵力尚未散却,似乎随时都会再补上一击。

陆久吟撑着地面,想尽快起身。他怕再躺在这,只会招来陆贵新一轮的羞辱,和那日在永先居悬崖前一样。

谁知,这次陆贵没有选择耀武扬威,而是在陆久吟刚直起腰,飞奔过来,一脚踹在他肩头,将他又一次踩进土里。

“陆贵!”慕笛儿厉声喝止,旋即快步向前,伸手去扶陆久吟。

“多谢。”陆久吟嘴角有血,眼角有泪,浑身生疼,但是该谢还是得谢,所以还是抽空谢了。

“别说了。”慕笛儿看着他,心疼地摇了摇头。接着,她飞快将一张叠好的纸条,悄悄塞进了他的衣袖中。

陆久吟有些惊,但还是不动声色接住了那张纸条,接着手腕一转,拉住慕笛儿,腰一发力,便要站起。

慕笛儿心领神会,迅速起身,手臂一使劲,顺势将陆久吟拉起站稳。

“陆贵师兄,”她道:“再耽搁下去,早课就要开始了。等到上早课了,我可就不陪你练了。”

“师兄心里有数,”陆贵应道,旋即转身对陆离道:“放他走吧,别耽误我正事。”

陆离淡淡颔首,对着陆久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离开。

陆久吟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不再停留,径直往凝剑居去了。

回到凝剑居,他反手落锁,闩好门窗,随后将腰间那把碍事的长剑扔在一边,顾不得处理嘴角残留的干血,就掏出袖中的纸条来。

纸条被反复折叠揉搓,边缘微微发毛。上面只有两个字,清楚得过分。

「苏兰。」

陆久吟看着纸上的字,背上瞬间涌起一阵凉意。

他怀疑过鲁莽骄纵的陆贵,猜忌过素来针锋相对的苏莫停,提防过狠戾严苛的陆离。

可唯独苏兰。

那个永远温顺谦和,憨厚本分的九幽峰大师兄,那个在师门里最不起眼,叫人想不起来戒备的人,他从未怀疑过。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在纸上,却重得叫他喘不上气。指尖不自觉的发力,他力道近乎偏执地将这薄薄一片纸揉作一团,掐进手心。

桌前的人影僵在原地,双目空洞地望着空白桌面,半张着嘴想要说点什么劝慰自己,却半点声也挤不出,唯又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浸透了鬓边缕缕发丝。

几番挣扎后,喉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为什么……”

他想不通。

苏兰是林元元的亲师兄,平日一贯待人温和,老实憨厚,林元元究竟何时招惹过他,要被这般暗中算计,自己又是何时与他结下仇怨,能叫他这般蓄意构陷……

一念及此,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闷得慌,原以为离开了不败之巅,林元元便可以安稳,可如今看来,分明是羊入虎口。

“不行,我得去告诉林元元……”

念头刚起,又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摁灭。

两峰立下禁令,师徒隔绝,峰门相隔,山水不复相逢,他们在意是明令下不许相见之人。

他被困在凝剑居,寸步难行,连踏出院落的资格都没有,又如何去见她?

此时此刻,担忧,喜悦,各掺一半。

喜,自知清白,忧,为时已晚。

心头翻涌着极致矛盾的苦痛,无尽的凄凉与无力,一寸寸将他的理智吞噬。

陆久吟忽然无比清晰地认清了自己的命运。他这一生,像是被天道攥在手心里玩弄。

他不知道这世间到底是有何神力,竟在他每每觉得自己要挣脱痛苦,认为前路可改之时,都会于无形之中将他拉回既定的轨道。

剑,碎了一次又一次,人,走了一个又一个。

曾经让他年少成名,傲视同辈的剑道,十七岁突破金丹的绝世天赋,旁人艳羡不已的半生荣光……在天道面前,不过是鸿毛浮萍,轻得不值一提。

他自此明了,区区凡人之力,既撼动不了既定的沧桑,也救不了自己这苍白无力的一生。

心口郁气翻涌,五脏六腑剧痛,他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挪至床边。

地上那把无灵凡剑,被它无意碾过,发出一声沉闷细碎的轻响。

平凡,顿拙,毫无锋芒,恰如如今的他。

陆久吟垂眸望着那柄废剑,忆起陆离将剑递给他时那轻慢的眼神。眼底最后一点对剑道的执念,彻底熄灭。

“罢了。”

他低声自语,尽显疲惫。

“剑途已绝,还双修什么,彻底换一条路吧。”

他俯身,从枕头下抽出一本泛黄古朴的书籍,名曰《天机》。

千年前天机道祖师毕生心血汇尽于此。仅仅几页,修炼此道的代价便已然明晰。

推演天机,以血为引。

篡改天命,以寿为祭。

从古至今,踏入此道之人,无一善终。寿数最长者,终年不过三十九。

看至此处,他眼珠不住地打颤,翻书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书页的摩挲轻响,在此刻寂静的屋中,刺耳得近乎残忍。

字字句句,穿心诛魂。

“顺者为凡,逆者为机。”

“天道可算,亦可改。”

“改天道者,党以血肉为祭。”

陆久吟闭上眼,心口酸涩发痛,万般无奈,化作一句叹息:“果真,修此道者,个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可若人生在世几十年,能参悟天机,那便也够了。

可再一想,有人糊涂着过一生,到死也不明不白,有人明眼看穿万物为刍狗,视死为解脱。何不为后者,至少,不再是任由天道揉捏的蝼蚁,至少,或许真的能如林元元所说,保她一世无恙,滴血不流。

再抬眼,他早已泪流满面,少年人哪有不怕死的,只不过总有比死更叫他害怕的东西,他怕失去,怕得而复失。

他起身,捡起地上的铁剑,将其悬系床头。接着,他便躺在了下面。

天机道,本就是死路一条,不过早晚之别。剑悬床头,剑落,便一死了之。剑不落,便于天道硬磕到底。

少年暗暗下誓,自此不分昼夜,苦算天机,三年,幽院深宅,闭关不出,凝剑居安静得像一座坟。

旁人只知他闭关不出,却不知道,每一夜,他都要割开指尖,引血以推演命数,有时试着推演自己的命数,有时试着推演林元元的。

大多时候,血滴入碗,只化作一片浑浊的灰雾,什么都没有。

无数个深夜,一次又一次,他屏住呼吸,等待天机显象,最后迎来的,依旧是一片混沌。

一次次燃起微末的希望,又一次次被虚无碾碎在烛光下。

他慢慢消瘦,肤色日渐苍白,指尖上旧的刀痕叠着新的刀痕,咳血成了常态,有时候吐出来的血,落在书页上,很快便干涸成深色的印记。

一千零三次放血,换不来天道一丝模糊的回应。

直到这一晚,他正盘坐榻上,恍惚间心脏阵痛,他咽下漫上喉尖的血腥味,熟练地执起床头的小刀,将指尖一划,一滴血,落入面前白玉碗中。

刹那间,眼前天昏地暗,他眉心一皱,手腕几番翻转作诀后,他的眉心浮现浅浅一层浅蓝符纹。

这一次,血化作的灰雾散开,他看见了九幽峰。

看见了火光。

就在今晚,会有刺客破山而入,杀入九幽峰,彼时恰逢苏宁天闭关紧要关头,难以抽身。九幽峰上上下下伤亡惨重,火光一片,彻夜通明。

林元元重伤濒死,手上还带着他赠的那串玉珠,苏莫停为护她身中数剑,险些命陨。

而那些行刺之人,更是在最后狂妄道明,他们正是那年听道大会上那群死士的同门,此番前来,一则为了先前死去的师兄弟报仇,二来便是为了取她林元元的性命。

这话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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