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嗓子,并非生来如此。
瞧着睡在榻上的陆离,巴雅荼淡定的喝了一口茶,屋内开着窗,素色的纱幔被缓缓吹动。
风很轻,很柔,裹着淡淡草药的气息。
巴雅荼掀开药罐的盖子,那股草药味顿时直冲她的脑门。
“咳咳咳。”巴雅荼被呛的连连咳嗽,侍女微微欠身,轻轻为她顺背。
“孩子,你可有把握?”问婆苍老慈祥的声音传来,巴雅荼抬眼望去,只见问婆颤颤巍巍的朝着她走来。
步履蹒跚,像一株经历过太多风霜的老树。
这些年,问婆当真是老了。皱纹密密麻麻的爬了满脸,腿脚也不怎么利索了。
问婆乐呵呵的,抚上巴雅荼的脸:“你放心,在一切安定下来之前,老身是不会死的。”
粗糙的手掌覆在巴雅荼的脸上,巴雅荼怔了怔,问婆一脉当真是神,随便便能猜出别人的心思。
“孩子,以后你见的事多了,也会同我这般。”
巴雅荼自药罐前起身,将蒲扇递与侍女,转而扶问婆坐下。
那副身躯,除了“老态龙钟”四字,再也寻不出更妥帖的形容。
“若是旁人,或许不会。可我不是旁人。”巴雅荼双眸清亮,语中满是笃定。
不怪她如此信心十足。
巴喆一族医术分作三脉:长老院所藏,一为禁术,轻易不动;二为悬壶济世之术,普救苍生;还有一脉,乃巴喆族长代代独承,
而这禁术的厉害之处,远在前二者之上。
这禁术传承至今,满打满算,只得两人习得——一是已故的大长老,二是当年偷偷跟在大长老身后、潜心学艺的巴雅荼。
当初巴雅荼展露出的本事,远比巴岩以为的要大得多。
“她颅内的那枚钉子,做得极巧妙。在她颅中生长这么多年,既不伤她身体,又不被人察觉。”巴雅荼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算算时候,她脑中的钉子,该是大长老放的。”
“你为何这般笃定是他?”问婆问道。
巴雅荼一怔,反问道:“习得禁术的第一人便是大长老,除了他,还能有谁?”
问婆微微颔首,缓缓道来:“当年众人只知巴岩会这禁术,却不知会这禁术的,还有一人。而这人的医术,远在巴岩之上。”
“你父亲密室中那幅画像里的女子,便是那位禁术远胜巴岩的人。”
巴雅荼心头一震,却不言语,只静静听着。
“你可知道,那枚颅内钉,为何会钉在一个婴孩脑中?”问婆望着她,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巴雅荼摇了摇头。这其中缘由,她委实不知。
问婆叹息:“很久很久以前,弱水扶桑陷入大乱,三族分崩离析。为了让流散在各地的族人能相认,却又不被有心之人察觉,便有了归骨钉。”
“巴岩虽熟悉这归骨钉,但远不及殷怀柔那般,出神入化。”
殷怀柔这个名字,巴雅荼不是第一次听到。早些年跟着巴岩学医时,偶尔会听到他提起。
原来那画像女子,便是殷怀柔。
“我方才查看了那三枚钉子的位置,若她年岁在长一些,这些钉子便取不出了。”巴雅荼表情严肃道。
“哈哈哈。”问婆笑出了声,“看来天意如此,老皇帝怕是也知道这件事吧。所以她才能被带到这里。”
“可怜她母亲最终也没能摆脱这弱水扶桑。”
问婆喃喃着。
巴雅荼疑惑的问:“问婆大人知道她的母亲?”
问婆颔首:“以后你便知道了。这个人你也认识。”
巴雅荼不在多问。
药罐里的药已然熬好,她将药汁盛到碗里,热气氤氲,带着苦涩。
她端着药走到塌边,将陆离的头轻轻的托起,一口一口的喂给她。
陆离睫毛微颤,喉间发出细微的响声。
不多时候,陆离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眉头舒展开来,整个人陷入昏睡中。
巴雅荼把空碗放置在一旁,定了定神。
她洗干净手,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刀,有备好其他药品,一切次序井然。
然后,她手起刀落。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殷红的鲜血涌了出来。
钉身已经被血裹住,暗沉沉的。
血水,血腥味,夹杂着药味,问婆闭着眼睛,静静的坐在一边。
一直到晚上,巴雅荼才长舒一口气:“取出来了。”
问婆摩挲珠串的手一顿,缓缓睁开眼睛,颔首。
她缓缓起身:“那便好,她还需几日才能恢复?”
“五六日,只是醒来后,她便能感受到伤口的疼痛了。那段时间才是最痛苦的。”巴雅荼脸上浮现出一丝心疼。
“欸。”问婆叹口气,“多多照看她,我去趟龙栖谷。”
巴雅荼点头。
侍女上前扶着有些虚弱的巴雅荼,心疼道:“少主,你快休息休息吧,您都累一天了。我看着都心疼。”
巴雅荼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微微撤出一抹笑:“无碍,我可是巴雅荼,厉害着呢。”
“您就知道逞强。”侍女埋怨道。
巴雅荼给侍女交代好事情后,便在一旁歇息了。
龙栖谷。
姜绾呆呆的坐在床上,被褥散乱地堆在一旁,没有人替她收拾。
她的长发垂落在肩侧,未曾梳洗,一缕碎发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面上毫无血色,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她就那样坐着,背靠着冰冷的床柱,双目微垂,就像经历了几世的沧桑。
一滴泪毫无征兆的从她眼中滑落。
“你醒了。”问婆的声音依旧苍老,像枯枝划过沙土,“这几日睡得可还安稳?”
姜绾木然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睁着,却像是什么也看不见。她望向问婆,目光穿过她的面容,落在更远、更空的地方。
她没有回答问婆的问题。
“我做了一个梦。”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的蛛丝。
“这个梦很长很长。”她顿了一下,喉间微微滚动,“我走不出来。”
问婆一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什么梦?”
姜绾摇了摇头。
她不想说。也不敢说。
因为那场梦太长了。
长到她分不清那是梦,还是她真正活过的另一世。
那些人的面孔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闭上眼,就是他们看着她的眼神,有绝望,有不甘,有憎恶。
城墙下一片尸山血海,尸山血海之癫站着冷漠的她。
她看到萧策跪在尸山血海之下,抱着死去的陆离仰头望着她,眼中全是绝望。
城墙上还挂着沈言的半截身子,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还有那些似人又非人的怪物。
它们趴在尸身上,埋头啃食,骨头碎裂的声音卡嚓卡嚓的,很是瘆人。
有的尸身已经被啃得只剩半张脸,那只残存的眼球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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