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明媚,暖风微醺,裹着后苑中牡丹初绽的馥郁香气,拂过重重殿宇,悠悠飘入清宁宫内。
朱见深悠然地躺在海棠荫下的醉翁椅里,手中执一柄折扇,扇柄闲闲叩着扶手,对着满树海棠吟诵道:“暖日薰杨柳,浓春醉海棠。放慵真有味,应俗苦相妨。宦拙从人笑,交疏得自藏。云移稳扶杖,燕坐独焚香。”①
说声未毕,只见万贞儿手捧一碟桃花酥走来,笑意盈盈道:“殿下好雅兴。”
朱见深闻见香味坐起身来,问道:“今日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桃花酥。”万贞儿将桃花酥往前递了递,“殿下可要尝尝?”
朱见深也不伸手,只仰着脸笑嘻嘻地看她:“你喂我。”
只见万贞儿拈起一块,小心递到他嘴边。
朱见深吃了,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喂了我,我也该喂你一回才行。”说着拿起一块桃花酥要喂她。
万贞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奴婢不敢。”
朱见深悻悻地放下桃花酥:“玩笑罢了,看把你吓的。”他懒懒靠回椅中,话锋一转,“小时候都是你说故事给我听,今儿我也说一个给你听,如何?”
万贞儿不敢再扫了他的兴,赶紧应道:“好。”
朱见深取过手边黄花梨木雕云纹小方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抬眸问她:“若说人有前世,你可信?”
万贞儿想了一下,答道:“不信。”
朱见深搁下茶盏,徐徐道:“原先我也不信这些,直到一日翻阅《晋书》,看到西晋名臣羊祜的传记,方觉轮回前世之说,未必全是虚妄。书中记载,羊祜五岁时,一日忽对乳母说:‘去把我平日里玩的金环取来。’乳母却道:‘你哪有什么金环?’羊祜听了,径自走到邻居李氏家中,从她家东墙根的桑树里掏出了那枚金环。李氏见了,大惊道:‘这是我儿子生前遗失的旧物,你怎么给拿走了?’乳母便与她说了事情原委,李氏听罢悲惋不已。此事传开后,人人都道那李氏子便是羊祜的前身。”②
万贞儿听完,感慨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朱见深道:“还有一则故事更奇,你可想听?”
万贞儿兴致盎然地点了点头。
朱见深扬眉一笑,摇着扇子娓娓道来:“话说嘉兴府桐乡县有一人,姓沈名誉,生得丰姿俊雅,且是聪明。那沈誉性情温雅,待人谦和,却不知为何,年方二十仍不肯娶妻。沈父沈母急得不行,再三逼问,他才吐露实情。原来他前世乃海宁县人氏,姓陆名元,十八岁时因读书过勤,呕血而亡。其妻甄氏,出身仕宦名家,与他同岁。临终前,他与甄氏立下誓约,二人来世仍做夫妻。他手臂上有颗朱砂痣,便是那时甄氏拿烧红的簪子烙下的,以便来世相认。”
万贞儿摸了摸手臂,忍不住问:“烧红的簪子往皮肉上烙,不疼吗?”
朱见深瞥她一眼:“人都死了,哪还知道疼?”他停了停,又道,“再者,来世若能凭此与心爱之人重逢相认,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殿下说得是。”万贞儿低眉垂眼道。
朱见深继续道:“沈父沈母听完他的话,惊骇不已,说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甄氏年长你二十来岁,又是宦家之女,素来重礼教名声,岂肯轻易再嫁?’沈誉道:‘此事急不得,须得从长计议,寻个周全的法子。’”
万贞儿道:“只怕此事难成。”
朱见深把玩着手里的折扇,语调平静如水:“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
“殿下说得对。”万贞儿忙应和道。
朱见深接着往下说道:“一日,那沈誉扮作客商去甄家讨水喝,想借机打探甄氏消息。结果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哭声一片,忙问看门的发生了何事。那门公起初不肯说,沈誉塞了锭银子,他才说出来。原来陆元死后未及一月,甄家就把女儿接了回去,劝她年纪轻轻别守寡,趁早改嫁才是正经。甄氏不肯,说要为亡夫守孝三年,以尽夫妻一场的情分。三年一过,甄母又来劝她改嫁,她死活不愿,此事便搁下了。又过了十多年,甄家二老相继离世,甄氏兄嫂不忍见她蹉跎一生,便擅自做主将她许给了同县一富商做续弦。甄氏知道后,心灰意冷,半夜在房中上了吊。沈誉一听,忙问:‘可救下了?’门公道:‘救是救下了,只是醒来后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疯疯癫癫的,谁也不认得了。她兄嫂又悔又急,整日在家陪着她哭哩。’”
“当真是可怜。”万贞儿叹惋一声道,“后来呢?”
朱见深道:“那沈誉听说甄氏疯了,捶胸顿足道:‘是我来晚了,是我害了她。’门公因问:‘公子认识我家小姐?’沈誉道:‘算是认得。你且替我进去传个话,就说我能让小姐好起来。’门公不信。沈誉又道:‘你只管去,事成之后我定重重谢你。’门公见他气度不凡,出手也阔绰,便真个进去传话了。隔了些时,出来个婆子,问了几句话后,便领他进去见了甄氏的兄嫂。甄氏兄嫂见他穿着打扮不似那装神弄鬼之人,兼之病急乱投医,便允他进了妹子卧房。沈誉一见甄氏,泪如泉涌,问道:‘慧娘,你还认得我吗?’甄氏闻声,止泪问道:‘你是谁?来我房里做什么?’沈誉道:‘慧娘,我是陆元啊,前世临终时我曾发过誓,来世仍要与你做夫妻。如今我已转世为沈誉,你可还愿嫁我为妻?’”
万贞儿道:“空口无凭,慧娘多半会疑心他是兄嫂刻意安排的。”
“可不是。”朱见深道,“慧娘起初自然不信,直到沈誉给她看了手臂上的朱砂痣,又说了些只有他二人才知晓的旧事,她才信了。二人执手相看泪眼,慧娘说:‘你虽是陆元转世不假,然我已人老珠黄,你尚年轻,实不相配,此事还是罢了。’沈誉急道:‘说好来世做夫妻,你怎么能反悔?’慧娘淌眼抹泪道:‘我若以此身嫁你为妻,外人只怕都要骂我不知羞耻了,你叫我如何自处?’”
万贞儿道:“人言可畏,慧娘有此顾虑,倒也在情理之中。”
朱见深却道:“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又不是过给旁人看的。夫妻之事,何须他人置喙?”
万贞儿默了一瞬,转而问道:“那沈誉最后可说服慧娘了?”
朱见深道:“那沈誉听了慧娘的话,说道:‘你若不愿,我也不强求,只是除了你,我沈誉此生谁也不娶。待出了这道门,我便剃光头发做和尚去。’甄氏哭道:‘为了我这样一个老妇,不值得。’沈誉亦含泪道:‘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只是你忒狠心,夫妻情分说不要就不要了。’慧娘悲泣道:‘何苦说这些话来怄我?我为你守了整整二十年孝,难道都是假的不成?’说完,二人抱头痛哭了一场。哭罢,沈誉问道:‘人生几何,去日苦多,你当真要与我错过这一世吗?’慧娘沉吟良久,方道:‘我自是不愿,可你爹娘与我兄嫂那里,该怎么交代?’沈誉道:‘我爹娘早已知晓此事,你若肯嫁,他们自然欢喜。至于你兄嫂那,等会儿我亲去说明原委。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若诚心求娶,想必他们不会不允。’”
万贞儿道:“慧娘若肯,她兄嫂岂有不应的道理。”
朱见深道:“正是。慧娘兄嫂闻听沈誉所言,满面惊骇,半晌无言。然见其人才出众,家道富厚,又对慧娘一往情深,自然应允。沈誉归家后,立即遣媒纳聘,择一良辰吉日,风风光光把慧娘迎进了门。婚后夫妻二人你敬我爱,如胶似漆,生下一双儿女,日子过得十分美满。”
“慧娘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万贞儿道。
朱见深弯唇一笑,忽问:“若你是慧娘,可愿与沈誉再结良缘?”
万贞儿道:“若沈誉当真为陆元转世,那自然是愿意的。”
朱见深又问:“若沈誉并非陆元转世呢?”
“不会。”万贞儿不假思索道。
朱见深眸光微动,追问道:“为何?”
“年纪相差悬殊,终非良配。”万贞儿道,“况且没有男子会对年长如母的女子生情,亦没有女子会愿嫁年少如子的男子为妻。”
朱见深却道:“且不说旁人,只我父皇与刘敬妃二人,便足以说明万事无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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